在宜昌的最后一个晚上,老班长,把陈怀明,叫到了营地外头。
营地外头,是一条江边的小路。路一边,是黑黢黢的江水;另一边,是宜昌的城墙,黑黢黢的影子。
两个人,并排,坐在一块石头上。
老班长,掏出烟袋,装了一锅,点上。吸了一口,又递给陈怀明:“来一口?”
陈怀明接过来,吸了一口,递回去。
“营长,”老班长说,“明儿,就开船了。”
“嗯。”
“这一走,”老班长说,“就到汉口了。汉口一过,就是南京。南京一过,就是上海了。”
“嗯。”
“我今儿,在医院,碰见一个从上海撤下来的老兵。”老班长说,“他跟我说了不少。”
陈怀明没有接话,等着他说。
“他说,”老班长吸了一口烟,“上海那仗,打得,邪乎。鬼子的炮,比咱们的多,比咱们的响。飞机,天天在头顶上,嗡嗡的。他们的阵地,白天,被炸平了;夜里,又挖起来。挖起来,再被炸平。”
“他还说,”老班长顿了顿,“前头那些地方,一个师上去,半天,就打光了。他那个师,上去,连一天,都没撑住。下来的时候,他数了数,他那一排,就剩下,他一个。”
江风,吹过来。黑黢黢的江水,哗哗地,响着。
陈怀明,张了张嘴。
他想说点什么。他想说:老班长,我知道。我知道的,比你听到的,还多。我知道大场,知道蕴藻浜,知道四行仓库。我知道,咱们这一去,会死多少人。
可他,什么也没说出来。
“营长,”老班长说,“你想说啥?”
“没。”陈怀明说,“没想说啥。”
“你心里,有事。”老班长说,“你从出了万县,心里,就一直装着事。我看见了。”
陈怀明,没有否认。
“我不问你啥事。”老班长说,“你是个有主意的人。你不说,有不说的道理。我就是,想跟你说说,我自己的心思。”
“你说。”
“我打了二十来年的仗,”老班长说,“什么样的仗,都见过。可这一回,不一样。这一回,是打日本人。是打外国人。”
“老班长,”陈怀明问,“你屋头,还有人吗?”
“没了。”老班长说,“前些年,闹兵荒,她带着娃儿,逃难。半道上,叫溃兵,冲散了。我回去找过两回,没找着。后来,听人说,她没了。娃儿,也没了音信。”
“没再找?”
“找了。”老班长说,“能找的地方,都找了。可那年月,人没了,就是没了。我守着那几间破屋,守了两年,没等到人回来,倒把地,也等没了。后来,我就想开了。队伍上,有口饭吃,我就待在队伍上。”
“那,”陈怀明问,“你不想他们?”
“想。”老班长说,“咋不想。可我这个人,年轻时候,想家的滋味,早就尝够了。后来,人就学乖了,不往那儿想了。想也没用,人都没了。”
“等打完仗呢?”
“打完仗,”老班长说,“要是还活着,我就回去,给婆娘,烧炷香。跟她说,她男人,这一辈子,没干啥大事,可没给家里丢人。”
“那,”陈怀明说,“这仗,你得好好打。人活着,才能回去。”
“那是。”老班长笑了,“我这人,命硬。死不了。”
“有啥不一样的?”
“以前打仗,”老班长说,“打赢了,打输了,都是自家的事。争地盘,抢粮食,谁也说不清,谁对谁错。可这一回,是鬼子,欺负到咱家门口了。这一回,咱要是输了,就不是丢地盘的事了。是丢人,是亡国。”
他说着,磕了磕烟灰:“我活了半辈子,头一回,觉得打仗,是件,该打的事。”
陈怀明听着,没有说话。
“所以,”老班长说,“这一回,我这条老命,是豁出去了。我跟我那几个老伙计,都说了:这一仗,咱四川人,不能给四川丢人。前头,就是绞肉机,咱也得,往里跳。”
“绞肉机?”
“我是这么比的。”老班长说,“你想想,一个师上去,半天就打光了。那不是绞肉机,是啥?”
陈怀明,沉默了很久。
“老班长,”他说,“要是,真像你说的,前头,是绞肉机。你还去吗?”
“去。”老班长说,“你不也去吗?”
“去。”
“那不就得了。”老班长说,“都去。到了地方,该咋打,咋打。打赢了,是赚的;打输了,也对得起咱这身军装,对得起后头那些,看着咱的人。”
两个人,又不说话了。
江水,哗哗地,响着。夜,越来越深。
“营长,”过了很久,老班长说,“我有个事,托付给你。”
“你说。”
“我要是,”老班长说,“我是说,要是我,回不去了。你记着,队伍上,有个宋大壮,四川万县的,光棍一条,打了半辈子仗,没给谁丢过脸。”
“宋叔,”陈怀明说,“你这话,我不爱听。你回得去。”
“那我也得先说下。”老班长说,“还有,我这枚指南针,要是我回不去了,你替我给幺娃。那娃儿,得认路。”
陈怀明说:“你不会回不去的。这话,你留着,到时候,自己跟幺娃说。”
老班长笑了:“也是。那娃儿,还得我,看着呢。”
两个人,都笑了。
夜风,凉飕飕的。江水,还在哗哗地,响着。
这一夜,陈怀明回到营地,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着老班长的话。想着那句“前头那些地方,一个师上去,半天,就打光了”。
他知道,这是真的。他甚至知道,那话,还是说轻了。他前世,在书上看过,淞沪一仗,中国军队,伤亡三十万。三十万人,摊开,是多大的一片?
他不敢往下想。
他只知道,他得带着兵,往前走。能多带一个,是一个。能让一个兵,活着回去,就少一个,让娘等不到的人。
他翻了个身,摸了摸怀里的鞋底。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
第二天一早,船,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