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兵船过去以后,队伍,安静了两天。
兵们,还是照常吃饭,睡觉,赶路。可话,明显少了。有人,蹲在船板上,一蹲就是半天,也不说话。有人,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陈怀明,也睡不着。
那两天,船上的气氛,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兵们闲下来,有说有笑,打打闹闹。现在,没人打闹了。有人,会一个人,蹲在船板上,望着江水,发呆。有人,夜里会说梦话,喊娘,喊媳妇。
陈怀明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他知道,有些东西,正在变。
他睡不着,不是因为怕。他早就知道,前方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他怕的,是那些兵。那些兵,还不知道。
这一夜,船,又走了大半夜。月亮,躲在云后头,江面上,黑沉沉的。
他坐在船头,摸出烟来,点上。火光,一亮,又暗下去。
他想起,前世,他在书上看过的那场战争。
那场战争,在上海,打了三个月。中国军队,七十几万人,伤亡三十万。罗店,宝山,蕴藻浜,大场,四行仓库。这些名字,他都能背下来。
他知道,前方,就是那样一个地方。一个师上去,半天就打光的地方。
他想起,书里写过的那些仗。
宝山城,守城的那个营,打到最后,一个人都没撤。罗店,来回拉锯,一条街,易手好几次。蕴藻浜,河水,都变了颜色。大场,一个师一个师地填进去,填进去,就没了。
他想起,书里写过,上海的老百姓,在街边,用砖头,搭起炉灶,给前线的兵,煮饭。兵们打着打着,饿了,蹲在战壕里,吃一口老百姓送来的饭,接着打。
他还想起,书里写过,最后撤退的那一夜,几十万人,挤在公路上。日军飞机一来,人往田里滚。那条路,到后来,全是人,走都走不动。
这些,他都知道。
可他,不能说。
他用手指,在船板上,一笔一画地,写着那些地名。
罗店。
宝山。
大场。
写完一个,抹掉一个。写完一个,抹掉一个。
这些名字,他不能说出口。他要是说了,兵们会问:营长,你咋知道的?
他没法回答。
“营长。”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陈怀明没有回头,把船板上那些字,用袖子,擦了擦。
老班长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还没睡?”
“睡不着。”陈怀明说。
“在想前头的事?”
“嗯。”
老班长掏出烟袋,也装了一锅,点上。两个人,坐在一起,抽着烟,看着黑沉沉的江面。
“营长,”过了半天,老班长说,“我有个事,一直想问你。”
“你问。”
“你这个人,”老班长说,“看着,不像是从兵堆里,长出来的。你认字,你懂地图,你还会看天气,看水势。你像是……像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可你,又偏偏,是在这队伍上,一步一个脚印,走上来的。”
陈怀明心里,咯噔一下。他没有说话。
“我没别的意思。”老班长说,“我就是,觉得你这个人,心里,装着的事,比嘴上说出来的,多。”
“老班长,”陈怀明说,“谁心里,不装着点事呢?”
“也是。”老班长磕了磕烟灰,“我也就是,随口一说。你心里有事,我不问。问多了,你也为难。”
两个人,又都不说话了。
江水,哗哗地响。
“老班长,”陈怀明忽然问,“你说,前头,要是真像那个老兵说的,白天上去一个营,晚上回来一个排。咱们,还去不?”
“去。”老班长想都没想,“为啥不去?”
“为啥?”
“因为,”老班长说,“咱们要是不去,就没人去了。四川的兵不去,别处的兵,也得去。可四川的兵,要是都不去,那四川人,往后,还咋抬起头来做人?”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再说了,咱们不去,日本人,早晚,也得打到家门口。与其在家门口挨打,不如,出去打他娘的。”
陈怀明听着,心里,动了动。
“营长,”老班长说,“我看你,好像知道前头,是啥样。你要是知道,你就跟弟兄们说。说破了,弟兄们心里,反倒踏实。你不说,弟兄们心里,反倒瞎猜,越猜,越怕。”
陈怀明沉默了很久。
他不能说。他没法说。他要是说:我知道,咱们到了上海,会死很多人,我知道大场,知道蕴藻浜,知道那些地名,兵们会怎么想?
他只能说:“老班长,我不知道前头啥样。我只知道,咱们是兵。兵,就是往前走的。”
老班长看着他,没有再说。
“行了,”陈怀明把烟头,在船帮上,摁灭了,“睡吧。明儿,就到宜昌了。”
“你睡,我再坐一会儿。”
陈怀明回了舱。可他躺下,还是睡不着。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江水的声音。
他想起,白天,他教兵们认字。他在纸上,写下“爹”“娘”“家”这几个字。
他不知道,他还能不能,把那些兵,一个不落地,带回家。
他翻了个身。怀里,那双鞋底,硌着胸口。
他忽然,有些害怕了。
怕的,不是死。是怕,辜负了那些兵,辜负了那些娘,辜负了那些等他回家的人。
天亮的时候,兵们,陆续醒了。
有人,趴在船舷上,洗脸。有人,蹲在船板上,揉眼睛。有人,问他:“营长,今儿,能到宜昌不?”
“能到。”他说。
“到了宜昌,能上街不?”
“能。”他说,“到了宜昌,歇两天。让弟兄们,好好洗个澡,吃顿饱饭。”
兵们,都笑了。
他站在船头,看着他们。阳光,照在江面上,亮闪闪的。
他忽然想,他做的这些,值不值?
他不知道。可他知道,他得做。
他摸了摸怀里的鞋底,心里,又慢慢,稳了下来。
船,在晨光里,缓缓地,往宜昌,驶去。前头,隐隐约约,传来了汽笛声。
这一夜,他睁着眼睛,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