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沟桥事变的消息,一天一天,往南传。
先是报纸。头版头条,写着“卢沟桥事变”,写着“日军炮轰宛平城”,写着“我军奋起抵抗”。再是电报。团部的电台,滴滴答答,响个不停。消息越传越多,人心,也越来越紧。
营房里,兵们不再议论“能不能打”,开始议论“什么时候打”。
“听说,中央军,已经往北边调了。”
“咱川军呢?咱川军,会不会也去?”
“咱去?”有老兵撇嘴,“咱去干啥?扛着老套筒,穿着草鞋,去给日本人送死?”
“你这话,丧气!”另一个兵说,“打日本人,死也值!总比,在家里,被自己人打死强!”
陈怀明听着这些议论,一句话,也没有说。
他知道,兵们不知道的事,他都知道。他知道,这一仗,不是一两个月的事。他知道,川军,真的要出川了。他知道,出川以后,有多少人,回不来。
幺娃来找过他。幺娃问:“营长,北边打仗了,咱是不是,也要去打日本人?”
“还不一定。”陈怀明说,“上头的令,还没下。”
“那,要是真打呢?”幺娃问,“营长,你会不会,带我们去?”
陈怀明看着幺娃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揪了一下。他想了想,说:“幺娃,真要是打,我会去。可我不一定能,带你们每一个,都回来。”
“营长,我不怕。”幺娃说,“我跑得快。日本人打不着我。”
陈怀明没有再说话。他揉了揉幺娃的头,说:“去睡吧。名册,别抄太晚。”
他一个人,坐在营部,把门关上。他从怀里,摸出那本旧名册。名册上,一百零二个人的名字,他一个个看过去。吴栓子、常五、赵四娃、幺娃、顺子、老班长……他看着那些名字,手指,轻轻划过。
他在心里,一个一个地问:这一仗,你能活下来吗?你呢?你呢?
没有人回答他。
他忽然,很想跟谁说说话。他想告诉团长:往后,要打八年。他想告诉军长:川军出川,一仗,能打光一个团。他想告诉幺娃:往后,你别离我太远,我怕,护不住你。
可他什么,也不能说。他知道,他说了,也没人信。就算有人信,又能怎样?历史,不会因为他知道,就改变方向。他改变不了大势,他只能,尽力,多救几个人。
夜里,他点上灯,摊开纸。他想写点什么,可提起笔,又不知从何写起。他想写:弟兄们,往后,要吃苦了。又想写:弟兄们,等我回来。他想了半天,最后,只在纸上,写了八个字:
山河破碎,吾辈当死。
写完,他看着那八个字,又慢慢,把纸折好,锁进了抽屉里。
老班长,看出了他的不对劲。夜里,老班长蹲在营部门口,抽着旱烟,说:“小陈,你这两天,话少了。是不是,北边的事,你心里,有啥想法?”
陈怀明蹲下来,说:“宋叔,我在想,往后,咱这队伍,往哪儿走。”
“往哪儿走?”老班长说,“往前线走呗。日本人打进来了,咱当兵的,不往前线走,往哪儿走?”
“宋叔,”陈怀明说,“要是,这一仗,要打很多年呢?”
“打很多年,就打很多年。”老班长磕了磕烟灰,“我活了半辈子,啥都见过。日本人的枪,再厉害,也是人拿的。人,就有累的时候。咱熬,总能熬到他们累的时候。”
陈怀明看着老班长,心里,忽然酸了一下。他想起前世的历史书,想起书里写的,老班长这样的人,有多少,死在了南京的江边。
“宋叔,”他说,“要是有那么一天,咱俩,都得上战场。你,怕不怕?”
“怕啥?”老班长说,“我怕的,是死在床上,不光彩。死在战场上,那是咱当兵的,该有的下场。”
陈怀明没有再说话。他陪着老班长,蹲在营部门口,看着天上的星星。第二天,他给家里写了一封信。信很短:“爹、娘:北边打仗了。儿在营里,一切都好。儿是当兵的,国家有难,儿该往前头站。二老保重。怀安,好好念书。打完仗,哥回来,供你念大学。”
写完了,他看了三遍,才折好,封上。
他想起母亲那双布鞋,想起父亲佝偻的背,想起弟弟怀安趴在油灯下念书的侧影。他忽然,很想回家看一眼。可他不能。他知道,他一走,这个营,就散了。
他把信,交给顺子,说:“这封信,托人,捎回万县。交给一个姓陈的先生家。”
顺子接过信,应了一声,跑了。
陈怀明站在营部门口,看着顺子跑远的背影,又看了看天上,铅灰色的云。他想着那封信,想着家里的人,心里,酸酸的,也沉沉的。
他知道,这一夜,是他这一辈子,难得的安稳夜了。
第二天出操,陈怀明站在队前,看着全营的兵。他看了很久,把每一个人的脸,都看了一遍。然后,他说:“弟兄们,我陈怀明,跟大家交个底。这一仗,不是三五个月能打完的。往后,你们当中,有人会受伤,有人会掉队,也说不定,有人,回不来。我没办法,保证你们都能活着回来。可我保证:我陈怀明,走在你们前头。我不退,你们也不许退。”
操场上,静了一瞬。随即,有人喊:“营长,我们跟着你!”
“对!跟着你!”
“跟着你,走到哪儿,算哪儿!”
陈怀明听着那些喊声,眼眶,有些发热。他点了点头,说:“好。那咱,就说定了。”
他转身,朝操场那头走去。身后,兵们的号子声,又喊起来了。那声音,比往日,更响,也更齐。
他走了一会儿,站住了,抬头看了看天。天边,云层很厚,压得低低的。他知道,这云底下,有一场大仗,等着他。可他也知道,他身后,有这一百多号弟兄,跟着他。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心里,慢慢,稳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