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大栓的事,过去半个月了。陈怀明心里,一直没放下。
他赢了规矩,可他也看见,四连有几个老兵,见了他,还是绕着走。魏大栓倒是没事人一样,可他的那几个弟兄,心里,总像搁着一根刺。
夜里,陈怀明躺在铺上,翻来覆去。他想起罗副团长的话:规矩,你赢了。人心,你还得慢慢收。
收人心,怎么收?
他想起在成都,柴教官说过一句话:兵,不是牲口,是人。你拿他们当人看,他们,才拿你当人看。
他又想起老班长说过:小陈,你记住,兵跟着你,图的,是一口饭,一条活路。你把这两样给他们,他们就跟你走到底。
他坐起来,点上灯,摊开纸,把营里的事,一样一样,列了出来。列到后头,他停住笔,想:整顿,他整顿的是账,是操,是规矩。可人心,靠账靠操,是收不回来的。人心,得靠一样一样的小事,去焐热。
第二天,他做了一件事。他让何医官,把全营的伤病员,都统计出来。谁身上有旧伤,谁夜里咳嗽,谁脚上长疮,一条一条,记在册子上。然后,他把自己的饷银,拿出一半,交给何医官:“给弟兄们,买药。先紧着重伤的买。”
“营长,这钱……”何医官犹豫了一下。
“买药。”陈怀明说,“别声张。就说,是营部拨的。”
何医官看了他一眼,接了钱,走了。
没过几天,他又做了一件事。他让幺娃,把全营弟兄的家在哪儿,家里几口人,都问了一遍,记在册子上。然后,他给弟兄们,一家一家地写信。信不长,就几句话:大哥在营里,一切都好,饷银按月发,勿念。
有些兵,听见他写信,跑来问:“营长,你给我家里写信了?”
“写了。”陈怀明说,“你家里,你娘,你媳妇,等着你的信呢。你要是想自己写,来找我,我教你认字。认几个,自己写,比我代笔,强。”
“我不识字。”那兵说。
“不识字,才要学。”陈怀明说,“一天学两个,一年下来,就能写家信了。”
信,一家一家地寄出去。没过多久,回信,也一封一封地来了。有的兵,家里没人识字,请了村口的先生代写。信里,多半是些家常话:家里都好,猪下了崽,地里的庄稼,长势不错。也有兵,家里来了噩耗,父亲病故了,母亲摔断了腿。
何医官把信,一封一封,递给陈怀明。陈怀明看了,没有声张。他把信,按着人,一个一个地分下去。分到那个父亲病故的兵,他多留了一会儿,说:“你爹的事,我知道了。你要是想回去奔丧,我准你的假。路费,我出。”
那兵愣了一下,眼眶,就红了:“营长,我……我出来八年了,没回过家。我爹走的时候,我不在他跟前……”
“人死不能复生。”陈怀明说,“你回去,给他上炷香,磕个头。回来,好好当兵。你爹在天上,看着你出息了,他心里,也安。”
那兵走了。回来的那天,他在陈怀明营部门口,站了很久,才进来,说:“营长,我回来了。我爹的坟,我修了。往后,我就安心当兵了。”
从那天起,营部晚上,多了几个认字的兵。幺娃当小先生,教他们写自己的名字。陈怀明坐在一边,看着,偶尔,指点一两句。
半个月下来,营里的风气,慢慢变了。四连那几个绕着走的老兵,有一个,主动来找他,说:“营长,先前,是我小心眼。你查空饷,查得对。那些钱,是我们拿命换的,不能让人白吃了。”
“你能想通,就好。”陈怀明说。
“营长,”那老兵又说,“我家里,还有个老娘,七十多了。我出来当兵,八年了,没回去看过她。你帮我写的信,她收到了,托人捎话说,让我,好好当兵,别惦记家。”
陈怀明点了点头,说:“你娘,是个明白人。你把兵当好,就是孝顺她。”
那老兵咧开嘴,笑了。
夜里,陈怀明坐在灯下,把这段时间的事,又过了一遍。他忽然明白:整顿,像熬药。火太猛,药就糊了;火太慢,药就凉了。他先前,火太猛了。往后,得文火慢熬。
何医官来报账,说:“营长,你拿的那笔钱,买了药。重伤的,都治了。有几个疥疮的,也抹了药膏,好了大半。剩下的钱,我还留着,等天凉了,添几床棉被。”
“好。”陈怀明说,“何医官,你办事,我放心。”
何医官又说:“营长,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你说。”
“我在这队伍上,待了十几年。”何医官说,“见过的长官,多了。有贪的,有狠的,有窝囊的。可像你这样,拿自己的饷,给兵买药的,我是头一回见。”
陈怀明愣了一下,说:“这有啥。我一个人的饷,能买几斤药?倒是弟兄们,把命都押在队伍上,我这点钱,算啥。”
何医官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走了。
他把这个道理,记在了本子上。末了,又添了一句:带兵,先带心。心齐了,仗,就好打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他看着月亮,想着三营的弟兄,心里,比前些日子,踏实了些。
月底,罗副团长来三营转了一圈。他看着操场上,正在练队列的兵,又看了看营部墙上贴的认字表,说:“陈怀明,你这一手,跟别的营长,不一样。”
“咋不一样?”
“别的营长,整顿,靠军棍。”罗副团长说,“你整顿,靠写信,靠认字,靠买药。陈怀明,你这是,把兵,当家人待了。”
“副团长,”陈怀明说,“兵,本来就是一家人。在队伍上,他们是我的弟兄;回了家,他们是爹娘的儿。我把他们当家人待,他们,才把队伍当作家。”
罗副团长看了他半天,说:“你这话,我记下了。往后,你这套,要是能带出好兵,我替你,在军长跟前,多说几句好话。”
“谢副团长。”
罗副团长走了。陈怀明站在操场边,看着那些正在练队列的兵,心里,又热了一下。他知道,他这条路,走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