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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到重庆,又坐船回万县。

这一回,没有幺娃送他。幺娃在部队,等着他。船还是那条上水船,走了三天,过石宝寨,过忠县,两岸的青山,绿得发亮。陈怀明坐在船板上,看着江,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船上,他给幺娃写过一封信,说他要回来了。信是托人捎的,他没好意思写太长,就写了一句:我回来了。可他知道,幺娃会把这四个字,念上好多遍。

船到万县,正是傍晚。码头上,还是那样热闹。他下了船,背着包袱,往营地方向走。

走出城,天就黑了。山路两边的林子里,有鸟叫,一声一声的。他走了一个多时辰,远远地,看见营地的灯火了。灯火稀稀拉拉,有几盏,亮着。

快到营门口,他站住了。

营门口,站着两个哨兵。其中一个,瘦瘦小小的,端着枪,站得笔直。听见脚步声,那哨兵喊了一声:“站住!口令!”

陈怀明听着那声音,笑了。他走近两步,说:“幺娃,是我。”

哨兵愣了一下,端着的枪,慢慢放了下来。他凑近一看,忽然喊了一声:“连长!是连长回来了!”

这一嗓子,把营里的人都喊出来了。常五跑在最前头,一边跑,一边喊:“连长回来了!连长回来了!”

赵四娃、吴栓子、顺子,都跑出来了。老班长走得慢,拄着烟杆,跟在最后头,可脸上,也是笑的。

幺娃挤到最前头,仰着脸,看着陈怀明。一年不见,他长高了不少,脸也晒黑了,可眼睛,还是那样亮。

“连长,”幺娃说,“你回来了。”

“回来了。”陈怀明说,“名册,抄得咋样了?”

幺娃一愣,随即挺起胸,说:“连长,你考我!”

陈怀明进了连部,坐到灯下。幺娃把名册递上来。名册的皮,换过了,用牛皮纸重新糊的。翻开,里头的字,比从前工整多了,一笔一画,都写得认认真真。一百零二个人名,一个不少。

陈怀明一页一页地翻着,幺娃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字,长进了。”陈怀明说。

幺娃咧开嘴笑了。

“可这个‘常’字,”陈怀明指着一处,“撇,写反了。往后,注意。”

幺娃赶紧凑过去看,看了半天,说:“我改了它。”

“改了就好。”陈怀明说,“考过了。这名册,你抄得好。”

幺娃高兴得直搓手。

老班长蹲在门口,抽着旱烟,说:“小陈,你这一趟,可长精神了。”

“宋叔,我回来了。”

“回来好。”老班长说,“我听说,你在成都,学了不少东西。往后,九连的弟兄,就靠你了。”

回营的头一天,他没有急着上任。他先去看了九连的营房。营房是旧房子,可收拾得干净,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枪架上的枪,擦得发亮。他摸了摸一挺机枪的枪身,又看了看墙角那口大缸,缸里的水,是满的,水面上,飘着一片菜叶子,是防尘的。

“卫生,没丢。”他点了点头。

何医官听说他回来了,背着药箱过来,说:“营长,卫生的册子,我都记着呢。痢疾,今年没闹。疥疮,也少了。”

“好。”陈怀明说,“何医官,辛苦了。”

“不辛苦。”何医官说,“营长,你在成都这一年,九连的弟兄,都念叨你。”

陈怀明笑了笑,没有接话。他想着罗营长的话,想着三营的摊子,心里,已经盘算开了。

第二天,罗营长来找他。罗营长如今,已经是副团长了。他在团部,把陈怀明叫去,关上门,说:“陈怀明,你回来的正是时候。”

“咋了,营长?”

“还叫营长?”罗营长笑了,“往后,该叫你陈营长了。”

陈怀明愣了一下:“营长,你说啥?”

“上头的委任状,已经到了。”罗营长说,“三营营长,陈怀明。你走这一年,三营的营长,换了两个,都没干长。老营长调走了,新来的,压不住阵。团长跟军长提了你,军长点了头。你这一回来,正好接手。”

陈怀明沉默了一会儿,说:“营长,我怕,我压不住。”

“压不住?”罗营长说,“你在成都,学了一年,还压不住这帮兵?陈怀明,你记住:兵,是带出来的,不是压出来的。你把他们当人,他们就拿命跟你。你把他们当牲口,他们转头,就把你卖了。”

陈怀明点了点头:“营长,我明白了。”

“还有,”罗营长压低声音,“三营的水,深。三连的苟连长,是老资格,动不得;四连的吴连长,吃空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接手,先看清楚,再动手。别一上来,就撞南墙。”

“我记下了。”

“去吧。”罗营长说,“好好干。九连,还是你的根。可从今往后,你带的是整个三营了。”

出了团部,他先回了九连。幺娃蹲在营房门口,还捧着那本名册,在改那个写反的“常”字。他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说:“这一撇,还是反的。”

幺娃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营长,我改了半下午,还是改不利索。”

“你把这个‘常’字,拆开看。”陈怀明说,“上头的‘尚’,下头的‘巾’。写的时候,先想上头,再想下头。一笔一笔来,别急。”

他拿过名册,在纸边,写了一个大大的“常”字,写得端正。幺娃看着,点了点头,又低下头,一笔一画地描。

“幺娃,”陈怀明说,“我接了营长,往后,还住在九连。你夜里想认字,还来找我。”

“营长,”幺娃抬起头,“那我,还叫你连长不?”

“随你。”陈怀明说,“叫啥都行。只要你不把名册抄丢,叫我啥,我都应。”

幺娃咧开嘴,笑了。

陈怀明站起身,站在院子里。春天的太阳,暖洋洋的。他抬起头,看了看天,心里想:回来了。从今往后,这一营的人,就是他的担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