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以后,成都的夜,一天比一天长。
分校的课程,也一天比一天紧。白天操课,晚上战术作业。陈怀明白天跟着操,晚上回到宿舍,还要在灯下,把白天学的东西,一样一样,记在本子上。
白天,柴教官又讲了一课。这一课,讲的是撤退。他说,撤退不是逃跑,是保存自己,等机会再打。可他又说,有些撤退,撤着撤着,就成了溃败;有些撤退,撤着撤着,就把阵地丢了。陈怀明听着,心里想:这话,放在书上,是一课;放在战场上,就是千万条命。
下了课,柴教官把他叫住,问:“陈怀明,你要是带着一个团,被三倍的敌人包围了,你怎么办?”
“报告教官,”陈怀明说,“先派一个连,从敌人最弱的地方,打出去。不是要打胜,是要让敌人以为,我主力要往那边走。然后,我带着主力,从另一个方向,摸出去。”
“要是敌人不上当呢?”
“那就只能打了。”陈怀明说,“打到哪算哪。当兵的,不能光想着怎么活,得想着怎么死得值。”
柴教官看了他一会儿,说:“你这话,我记下了。往后,你要是带团,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这天夜里,他记完了课,没有合上本子。他翻到最后一页,提笔,想写点什么。
写什么呢?
他想起二刘大战的战场。炮弹落下来,泥土翻起来,人像割倒的稻子,一片一片地倒。那一仗打完,他躺在战壕里,问自己:这是为啥?
他想起白岩城。城破了,百姓的哭喊声,在巷子里回荡。他带着兵,踩着一地碎瓦,心里问:这又是为啥?
他想起幺娃。幺娃蹲在营房门口抄名册,一个字,描半天,描出来的字还是歪的。他问幺娃,为啥要认字?幺娃说,认了字,往后能做的事就多。
他想起观摩那天的操场。杨军长坐在太师椅上,看着他,说:往后,这样的连长,要多几个,川军才有指望。他想起廖参谋的话:你这样的底子,该去成都的军官学校,正经学一学。他想起周师爷的话:藏拙。他想起沈调查员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和那句“心善是好事,可有些事,善过了头,就要招祸了”。
那些人,那些话,像一根一根的线,在他心里,织成了一张网。他坐在网中间,想找一条路,可每条路,都连着同一个地方:战场。
他想起老班长。老班长磕着烟灰,说:小陈,字是脸面,也是门路。可门路再多,人得先立得住。
他想起阿贵。阿贵靠在洞口,腿上的伤渗着血,说:我就是想种自己的地,让娃儿吃口饱饭。
他想起父亲。父亲把账本递给他,说:杀过人的人,心里头得有个账本。
他想起母亲。母亲在灯下纳鞋底,一针,一针,说: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
他想起杜慎之。杜慎之说:我这条命,活着,就是为记账的。
他想起方敬亭。方敬亭说:这世道,是不是该变一变?
他想了很多。那些念头,像走马灯一样,在他心里转。他握着笔,半天,落不下去。纸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墨点。
窗外,起风了。白杨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地响。他抬起头,看了看窗外,又低下头。
最后,他在本子上,一笔一画,写了四个字:
为何而战。
写完了,他放下笔,看着那四个字。这四个字,他从二刘大战的战场上,就带回来了。带了一路,藏了这么些年。如今,终于落在了纸上。
他放下笔,又翻回本子的前面。前面几页,记的是九连的名单。吴栓子、常五、赵四娃、幺娃、顺子、何医官、老班长……一个名字,一个人。他数了一遍,一百零二个人,一个不少。数完了,他把名单又看了一遍,才翻回最后一页。
他想了想,又在下面添了一行小字:
为不白死。为后人不打糊涂仗。
写完了,他吹了灯,躺在铺上。窗外,月亮挂在白杨树梢上,清冷冷的。他听着左右均匀的鼾声,心里,却异常清醒。
他想起前世的事。那些历史书,他读过一遍又一遍。书里写着,这场仗,要打八年;写着,川军出川,草鞋踏遍千里;写着,有些仗,明知打不赢,也要打;写着,有些人,死了,连名字都没留下。
他以前读这些,只觉得悲壮。如今,他站在历史的这头,才知道,书上的每一行字,都是一条命。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那场仗打完。他不知道,九连的弟兄,能回来几个。他只知道,这一仗,早晚要打。他躲不掉,九连躲不掉,四川躲不掉。
他闭上眼睛,心里默默念了一遍那四个字。
为何而战。
他在心里,给自己答了一句:为了不再有第二个白岩城,为了幺娃将来能认得更多的字,为了阿贵那样的种地人,能种自己的地,为了爹娘和怀安,为了杜慎之心里那本账,也为了,后人不打糊涂仗。
答案,他还没答全。可他晓得,他已经走在找答案的路上了。
窗外的月亮,慢慢落下去。天边,泛起了青白的光。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陈怀明坐起来,把本子合上,压进包袱最底下。他穿上军装,扎好皮带,走出门去。操场上,晨雾还没散尽。他站在雾里,想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这一冬,也没那么长了。
他走了几步,又站住,回头看了看宿舍。屋里,杜慎之的鼾声,方敬亭的翻书声,都还听得见。他忽然想:等这雾散了,这些声音里,还有几个,能一直听到最后?
他没有往下想。他转过身,朝操场走去。
走过操场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晨雾散了。一队学员,正喊着号子跑圈,脚步声,把地皮震得咚咚响。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幺娃那句“连长,你学成了,还回来不”。
他在心里答:快了。等这冬过了,我就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