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分校放假半天。
杜慎之蹲在墙角擦枪,擦完了,问陈怀明:“出去走走?”
“去哪儿?”
“城门口。”杜慎之说,“我听说,成都的城墙,有年头了。我想去看看。”
两个人出了校门,沿着街,往城门口走。成都的街,还是那个样子,茶馆多,人多,日子慢。路边有卖豆花的,有卖糖葫芦的,有算命的瞎子,坐在墙根,拉着胡琴。杜慎之走在陈怀明身边,一句话不说。
走到城门口,城墙上长满了草。砖缝里,探出几丛野菊花,黄灿灿的。杜慎之站住,抬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们锦州的城墙,比这个还高。”
陈怀明没有接话。
“日本人进城那天,我十三岁。”杜慎之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头天晚上,我爹还坐在灯下,教我认账本上的字。第二天,城就破了。我爹把我塞进地窖里,说,不管外头闹成啥样,不许出来。我在地窖里躲了三天。出来的时候,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了。”
陈怀明心里一紧,还是没说话。
“我爹是个账房先生。”杜慎之说,“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我娘,是个本分的妇人,连只鸡都不敢杀。我两个妹妹,一个九岁,一个六岁。她们,都没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手扶着城墙,指节泛白。秋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露出眉心一道浅浅的疤。
“这道疤,”他摸了摸眉心,“是跑出来那年,饿昏了,摔在石头上磕的。我记着它,记着那一天。”
陈怀明沉默了一会儿,问:“后来呢?”
“后来,一路讨饭,讨到关里。”杜慎之说,“有人劝我,说别恨了,过日子要紧。我说,我这条命,活着,就是为记账的。”
“记账?”陈怀明问。
“记日本人欠我的账。”杜慎之说,“这一笔,是我爹的;这一笔,是我娘的;这一笔,是我两个妹妹的。账,一笔一笔,都刻在这儿。”他拍了拍心口,“这账,一天不还清,我一天,不算个人。”
陈怀明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账,不该你一个人记。”
“那谁来记?”杜慎之转过头,看着他,“南京的那些人?他们记。他们记在报纸上,记在电报里,就是不记在枪上。”
“慎之,”陈怀明说,“我打过仗。我晓得,报仇这两个字,能让人活,也能让人死。你心里装着账,好。可你别让这账,把你活活压死。你爹教你认账本,是让你活得好,不是让你把自己填进去。”
杜慎之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城墙上,有小孩在放风筝。风筝是一只燕子,纸糊的,飞得不高,一颤一颤的。一个老头坐在墙根,眯着眼,看那风筝,嘴里哼着什么调子。杜慎之站住,看了那风筝半天,说:“我小时候,也放过风筝。”
“你还会做风筝?”陈怀明问。
“会。”杜慎之说,“我爹教我的。用竹篾子扎架子,糊上纸,尾巴上,拴一根布条。放的时候,线要松一段,紧一段,松紧了,风筝才飞得稳。”
他顿了顿,又说:“我那两个妹妹,最爱看我放风筝。风筝一上天,她们就追着跑,跑得满院子都是笑声。”
他说着,声音低了下去。那只风筝,在风里抖了抖,线断了,飘飘悠悠,落到了城墙那边。
杜慎之没有去捡。他站着,看了一会儿,说:“走吧。”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城门口的茶馆里,有人在唱川剧,锣鼓敲得响。杜慎之听了一会儿,说:“你们四川人,日子过得真热闹。”
“热闹。”陈怀明说,“可热闹底下,也是一样的苦。”
杜慎之点点头,忽然说:“陈怀明,我跟你说句实话。我信中央,信领袖,信党国。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除了他们,没人能打这一仗。红军,我听说了,他们也在抗日。可他们那套,共产共妻,把家产都分了,我不信。”
陈怀明心里动了一下,脸上没露:“你见过红军?”
“没见过。”杜慎之说,“我见过他们贴的标语。分了田地,打土豪。我爹是账房,靠给人家记账吃饭。分了地,分到我爹头上,我爹就没饭吃了。”
陈怀明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想起阿贵,想起那孩子亮晶晶的眼睛,想起阿贵说的“种自己的地,让娃儿吃口饱饭”。他想起家里的账本,想起父亲那句“爹这辈子,怕是等不到了”。
“慎之,”他说,“我没见过红军,也不好说他们。可我在队伍上这些年,见过太多兵,抢老百姓的东西。有一回,我见过一队人,宁可饿着,也不动老百姓一粒米。我想,不管是啥军,能管住自己不抢百姓的,就不一样。”
杜慎之看了他一会儿,说:“你这话,不像川军的兵说的。”
“我就是川军的兵。”陈怀明说,“川军的兵,也不是都一样。”
杜慎之没再说什么。他转过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又说:“陈怀明,你这个人,话不多,可句句都往我心里扎。我不知道你信啥。可我知道,你是个能托付后背的人。”
陈怀明愣了一下,说:“你也是。”
两个人往回走。街上,卖糖人的,卖汤圆的,热热闹闹。杜慎之忽然笑了:“多少年,没这么好好走过路了。”
“往后,有的是路走。”陈怀明说。
“嗯。”杜慎之说,“活着,就为了那一天。”
陈怀明没有接话。他看着杜慎之的背影,心里想:这个人,是把血仇,当成了命。这样的人,要么是战场上最好的战友,要么,就是最难缠的对手。他不敢往下想。
回到校门口,杜慎之站住了,说:“陈怀明,这一趟,我说的话,有点多。”
“不多。”陈怀明说,“有些话,憋在心里,才是病。”
杜慎之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先进了校门。陈怀明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把账记在心里的东北人,其实,比谁都怕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