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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的操练,九连练得越来越像样了。可陈怀明知道,光练白天,不够。

“打仗,不分白天黑夜。”他把排长们叫到连部,“咱们剿匪的时候,土匪专挑夜里摸营。真上了战场,夜战,躲不掉。从今儿起,九连加练夜课。”

“夜课?”常五问,“夜里练啥?”

“练眼睛,练耳朵,练腿。”陈怀明说,“黑灯瞎火,你能摸清路,能听见动静,能不掉队,能分得清敌我。这些,白天练不出来。”

当天晚上,他就拉了一场紧急集合。

亥时,九连的兵睡得正香。忽然,哨声响了,尖锐刺耳,划破夜空。陈怀明站在操场上,手里举着一盏灯,喊道:“紧急集合!一炷香,全连到齐!”

营房里,顿时乱了套。有人摸黑找鞋,有人穿反了衣裳,有人连裤子都没提好,就往外跑。一炷香烧完,陈怀明看了看,全连一百零二个人,到了九十六个。六个,还在营房里摸。

“慢了。”他说,“从今儿起,你们睡觉,衣裳别脱,绑腿别解,枪靠床头,手一伸就够得着。夜里哨一响,一咕噜爬起来,披上衣裳就能走。”

“连长,”有人喊,“睡觉还穿着军装,那叫睡觉吗?”

“打仗的时候,你穿着军装睡,是在保命。”陈怀明说,“土匪摸营的时候,不会等你穿好裤子。”

那晚,他没让兵再睡。他带着全连,摸黑走了一趟山路。没有灯,没有火,只有月光。他走在前头,压着步子,后头的人,一个跟一个,不许说话,不许咳嗽,只许听脚步声。

“听着前头的脚步声,跟紧了。”他说,“跟丢了,就喊一声,我停下来等你。”

山路窄,坑坑洼洼。有兵踩空了,摔了一跤,也不敢出声,爬起来,接着走。走到半路,陈怀明忽然停下来,蹲下,压低声音:“有动静,都趴下。”

全连一百多号人,齐刷刷趴下。山坡上,静得只听见虫鸣。过了一会儿,陈怀明站起来:“没事,是野猪。都起来,接着走。”

“连长,”常五小声说,“你咋知道是野猪?”

“听动静。”陈怀明说,“野猪踩地,是闷声;人踩地,有脚步声。你们记住了,夜里行军,眼睛看路,耳朵听声。分得清是人还是兽,就不会自己吓自己。”

走了大半夜,天快亮的时候,队伍回到营地。一个个,灰头土脸,腿肚子打颤。

“今儿这趟,是热身。”陈怀明说,“往后,夜课一礼拜两次。白天的操,一样不落。谁要是吃不消,现在说,我安排他调走。”

没人说话。

“没人走,那就练。”陈怀明说,“回营房,歇一个时辰,天亮出操。”

夜训练了半个月,九连的兵,摸黑走路,不摔跤了;紧急集合,一炷香能到齐了;夜里站哨,耳朵也灵了。

幺娃进步最快。他年纪小,眼睛亮,耳朵灵。有一回夜训,他隔着老远,听见前头有动静,喊了一声:“连长,前头有人!”

陈怀明停下来,侧耳听了听,说:“没人,是风。”

“不对,”幺娃坚持,“有人,脚步声,两个。”

陈怀明往前走了几步,蹲下来,果然,路边的草丛里,躲着两个人。是营里的哨兵,听说九连夜训,特意埋伏在这儿,想看看九连能不能发现。

“小崽子,耳朵够尖的!”那哨兵从草丛里钻出来,冲幺娃竖起大拇指,“你们九连,还真是练出了名堂。”

这事传出去,全营都知道了:九连,夜里也能打仗。

罗营长听了,直摇头:“陈怀明,你这一套一套的,是打哪学来的?我打了半辈子仗,头一回见,练兵练到夜里去的。”

“夜里打仗,是保命的功夫。”陈怀明说,“咱们川军,装备不如人,就只能练功夫。白天练,夜里也练,上了战场,多一分胜算。”

罗营长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这练法,是好。可你也得当心。别的连不这么练,就你九连这么练,时间长了,人家该说,九连是‘异类’了。”

“异类就异类。”陈怀明说,“只要能打仗,当个异类,我愿意。”

夜训的事儿,也传到了团部。团长听了,没说什么。政训处的沈调查员,倒是又来了一趟,在操场边上看了一场夜训。看完,他找到陈怀明:“陈连长,你们九连,夜里这一套,练得不错。”

“练着玩。”陈怀明说。

“玩?”沈调查员笑了,“你这套,要是放在中央军,也算得上正规。往后,你真该出去见见世面。成都那边,有军官学校,你这样的,去了,能学更多东西。”

“有机会再说。”陈怀明说,“眼下,我得先把九连练出来。”

沈调查员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走了。

老班长对夜训,最上心。

他教了一辈子兵,最知道夜里的凶险。有一回,他蹲在操场边,看了半宿夜训,等队伍回来,他把陈怀明叫到一边,说:“小陈,你练的这套,对路。夜里打仗,保命靠的就是这个。我年轻的时候,要是有人这么教,能少死多少弟兄。”

“宋叔,你也教我两手。”陈怀明说,“你打过的夜仗,比我多。”

老班长想了想,说:“教你一招。夜里行军,别走沟底,走梁上。沟底阴,容易藏人;梁上亮,看得远。还有,夜里放哨,别站在明处,贴着墙根站,人来了,先听见你的脚步声,你先看见他。”

陈怀明把这招,记在了本子上。第二天,就教给了全连。

“老班长教的,是拿命换来的。”他对弟兄们说,“夜里行军,走梁不走沟;夜里放哨,贴墙不站明。这两条,记住了,能保命。”

那天夜里,陈怀明坐在连部,想着沈调查员的话。成都,军官学校。这四个字,在他心里,转了一圈。

他确实想去看看。可他更清楚,眼下,九连的练兵,才刚上路。他要是走了,这摊子,又得撂下。

“等九连练成了。”他在心里说,“再去也不迟。”

窗外,月光如水。远处的山,在夜色里,黑黢黢的,像一道一道的城墙。

他吹了灯,躺下。明天,还有夜课要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