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雪没过脚踝。
楚冷月落在清冷峰院子里。
她没有用灵力融雪,也没有撑开护体罡气。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窝,走回冰室。
推开沉重的石门。
那件烧焦的月白长裙湿漉漉地贴在身上。纯白的头发往下滴着雪水。
冰室里的气温极低。
石桌上,那半截被她捏断的朱笔还扔在那里。干涸的红色墨水像凝固的血痂。
她拉开硬木椅子坐下。椅子腿在青石砖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
冰冷的石面上,放着那枚从老槐树下挖出来的黄铜弹壳。
她垂下眼皮,死死盯着底部的阵纹。
太精妙了。
不用气海催动,单靠物理撞击就能激发灵力爆破。那细如牛毛的阵纹刻在那么小的面积上,就算是元婴期的阵法大师,也需要极耗心神才能完成。
他只是个连筑基门槛都摸不到的炼气期。
他是怎么做到的?
楚冷月伸出手,把那枚弹壳攥进掌心。黄铜坚硬的棱角硌着她的皮肉。
两年来。
那个每天跟在她屁股后面,端茶送水、熬药扫地的逆徒。那个被她当着全宗的面骂作“朽木”的人。
原来一直藏着这种惊世骇俗的心思。
“砰!”
一声巨响打断了她的思绪。
冰室厚重的石门被人一脚重重踹开。门框上的碎石粉末扑簌簌地往下掉。
冷风卷着雪花灌进屋里。
楚冷月猛地抬头,手腕一翻,把弹壳拢进袖口。
门口站着苏幼微。
她穿着青色的内门弟子服。衣服皱得像块破布,裙角沾满泥水。
青布鞋底磨破了。泥水和雪水混在一起,在她走过的青石砖上留下一串脏兮兮的脚印。
那张平时总是带着甜笑的圆脸,现在惨白一片。
两只眼睛红肿得像烂桃子。
她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手里死死攥着一卷发黄的麻纸。攥得太紧,指节绷得青白。
“放肆。”
楚冷月坐直身体,端起冰山峰主的架子。声音透着疲惫后的沙哑。
“进峰主冰室,不知道通报吗。”
苏幼微没有像往常那样跪地请罪。
她平日里最怕楚冷月,连大声喘气都不敢。可现在,她看楚冷月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仇人。
她直接大步冲进冰室,走到石桌前。
双手举起那一卷麻纸。
狠狠地砸在楚冷月面前的桌面上。
“啪!”
声音清脆。
纸卷散开。十几张画满墨线的草图,滑落到楚冷月手边。
“师尊,你好好看看。”
苏幼微声音发颤,带着浓浓的哭腔。
“这就是你口中每天不务正业,鼓捣的破铜烂铁!”
楚冷月垂下视线。
最上面的一张纸上,画着一根带螺纹的粗铁管。
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字迹标注着“膛线”、“导气孔”、“复进弹簧”。
那是清冷峰最破的一间柴房里才会出现的东西。他总是一个人在里面敲敲打打。每次她走过去,他都会满脸黑灰地跑出来,手里拿着几个歪七扭八的破铜管,笑着问她能不能用来烤地瓜。
她嫌他弄脏了清冷峰的雪,总是冷着脸让他滚远点。
视线挪到图纸的右下角空白处。
画着一个圆柱体。顶端尖锐,底部平整。
旁边写着四个字:附魔穿甲。
和她袖子里那枚黄铜弹壳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楚冷月的手指猛地一抖。
指甲无意识地抠在石桌的缝隙里,刮下一层石粉。
“这是长歌师兄床底下的废纸篓里翻出来的。”
苏幼微眼泪砸在青石板上,吧嗒吧嗒作响。
“他不是废柴!他是个天才!”
她指着图纸,手指剧烈发抖。
“他没有地灵根天灵根,可他用脑子想出了这些连大能都做不出的东西!”
“你在乎过吗?”
“你从来没拿正眼看过他!”
楚冷月胸口发闷。像被塞进了一团吸满水的棉花。
她看着图纸上那个偏了半寸的阵纹草图,张了张嘴。
“我……”
“你每天只知道骂他!”
苏幼微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尖叫着打断了她。
这个往日温婉的小丫头,彻底撕破了尊卑的规矩。
“他天不亮去悬崖给你采露水,手冻得全是裂口。你嫌水里有草腥味,直接倒在地上!”
“他为了给你炼压制寒毒的丹药,在丹炉前守了三天三夜,眼睛都被烟熏瞎了一半。”
“你出关后说他修为没长进,罚他在思过崖跪了一天一夜的暴雪!”
苏幼微越说越急。
眼泪糊满了整张脸,她随意用手背抹了一把。
“现在他死了!连尸骨都找不回来!”
“你满意了?”
楚冷月脸色煞白。
她扶着石桌边缘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
骨子里的骄傲还在死死强撑。
“长歌身陨,我作为师尊自会查明真相。但你目无尊长,在这大吼大叫成何体统。”
“如果不是他接了那必死任务,又怎么会……”
“他为什么接那个任务!”
苏幼微双手死死扣住石桌边缘,指甲翻卷,渗出血丝。
她死死盯着楚冷月的眼睛。
“那是他自己想去的吗?那是被你逼的!”
楚冷月嘴唇颤抖。
“我不知他接了任务。我是气他当时行事孟浪,轻薄于我……”
“轻薄?”
苏幼微突然笑了一声。
笑得比哭还要难看百倍。
她猛地往前迈了半步,几乎贴到楚冷月的脸前。
“你真以为你那万载寒毒,是随便拿几个破玻璃罐子扣在背上就能拔出来的?”
楚冷月僵住了。
袖子里的手猛地攥紧了那枚弹壳。
心底那股不安的感觉像长了毒刺的藤蔓,瞬间爬满全身。
“你什么意思。”
苏幼微咬着牙。牙缝里往外渗血。
“师兄是万法至阳体。但他只是个炼气期!”
“凭那点修为,怎么可能融化万载寒毒。”
苏幼微的声音在冰冷的石室里来回激荡,字字泣血。
“他放的是本源心血!每一滴,耗的都是他的阳寿!”
楚冷月腿一软。
膝盖重重磕在石桌边缘。
她完全没感觉到疼。
“他手腕上割了十几刀!血都快流干了!”
苏幼微指着楚冷月的鼻子,手指抖成了筛子。
“为了不让你冻死,他强行把最后一点阳气渡给你护住心脉。”
“他连站都站不稳,随时都会咽气。”
“你醒了。”
苏幼微一巴掌拍在散落的图纸上。
“你反手打断他两根肋骨,骂他下流!”
“你把他赶下山!让他去送死!”
冰室里安静了。
只剩下苏幼微粗重的喘息声,和外面呼啸的风雪声。
楚冷月站在原地。
耳边像是有一万口洪钟同时敲响。震得她鼓膜生疼。
嗡。
视线里的苏幼微、石桌、散落的图纸,全部碎裂成无数个晃动的模糊光斑。
她想呼吸。
却发现肺里像被灌满了水泥,吸不进一丝空气。
那天在冰室里。
满头大汗的陆长歌。
滴着血的手腕。
那句沙哑的“苟且?我那是救你。”
楚冷月脑子轰的一声,彻底炸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