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大了。
南疆边缘的这片山谷,被几百号散修踩成了一锅烂粥。
青铜门塌了。
里面的机关射死了几十个人。血水混着泥水渗进地里,泛起一层粉红色的泡沫。
散修刘三趴在一块碎裂的青石板后面。
他修为只有炼气三层,不敢去门里面抢宝贝。只能等大部队打进去了,在外面捡点漏。
刘三撅着屁股,双手在泥浆里摸索。
摸到半截断剑,嫌弃地扔掉。又摸到一个破烂的储物袋,里面空空如也。
“真他娘的倒霉。”他骂了一句。
正准备换个坑,膝盖突然磕到一块硬邦邦的东西。
刘三跪在泥水里,双手把那东西抠了出来。
一块木头。
被泥浆糊成了个黑疙瘩。
他把木头在自己脏兮兮的袖子上使劲蹭了几下。泥巴掉落,露出深紫色的木纹。
“紫檀木?”刘三咽了口唾沫。
木头只有巴掌大小,雕成了一个剑柄的模样。
上面刻着繁复的云纹。切口处还没完全打磨平整,木屑的茬口有些新。
刘三不懂雕工,但他认得紫檀木。这种料子在世俗界能换不少真金白银。在散修界也能换几碗下品灵酒。
“好歹没白来。”
他把木块往怀里一揣,左右看了一眼,像只灰老鼠一样溜进了树林。
五十里外。黄沙客栈。
这里是通往黑市的一个中转站。
大堂里点着几盏昏暗的油灯。灯芯偶尔爆出一朵火花,发出“啪”的轻响。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米酒发酸的味道,还有修士们常年不洗澡的汗臭。
刘三靠在油腻的黑木柜台上。
他把那半块紫檀木雕拍在桌面上,敲得梆梆响。
“掌柜的,看清楚。上古大能洞府门外捡的宝贝。”
掌柜是个胖老头,眼皮耷拉着。
他用干瘪的手指捏起木雕,翻来覆去看了两眼。
“一截边角料。还没雕完。刀工也糙得很。”
胖掌柜把木雕扔回桌面上。
“两个铜板。爱卖不卖。”
刘三急了,双手拍在柜台上,唾沫星子乱飞。
“你瞎了眼!这可是大能洞府带出来的紫檀木!最少换一壶青竹酒!”
两人正争吵着。
客栈厚重的挡风门帘,突然被一阵狂风卷起。
狂风夹杂着冰冷的雨丝,扑进大堂。
靠门的两桌酒客打了个寒颤。
吵闹声像被人一刀切断,大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转头看向门口。
一个人走进来。
一身月白色的长裙。下摆烧得焦黑,像锯齿一样参差不齐。
裙子上、袖口上,全是干涸发暗的血迹。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她的头发。
纯白如雪。像枯死的茅草一样披散在肩头。
楚冷月。
她脸颊瘦削,眼窝深陷。原本高冷出尘的气质,现在只剩下一股浓烈的死气。
像一具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行尸走肉。
她没有看大堂里的任何人。木然地往前走。
随着她的脚步,客栈里的气温断崖式下降。
青砖地面上结出一层薄薄的冰霜。柜台上的酒坛子,表面迅速蒙上一层白雾。
刘三张着嘴,忘了说话。
楚冷月走到柜台前,正准备问路。
视线低垂。
目光落在那块半成品的紫檀木雕上。
时间停滞了一瞬。
楚冷月的呼吸断了。
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抓起那块木雕。
动作太快,带起一阵劲风,刮得刘三脸颊生疼。
楚冷月把木雕举到眼前。
手开始发抖。
幅度越来越大,带着整条手臂都在颤。
是紫檀木。
是剑柄的形状。
样式,是她腰间挂着的那把断水剑。
她的拇指指腹,用力摩挲着剑柄末端那一朵没雕完的云纹。
在云纹的左下角,有一道极深的倒逆划痕。
刀锋偏了半寸。
楚冷月脑子里“轰”地一声。
两年前,极寒冰原。
陆长歌为了给她采一株火阳草,在雪地里趴了三天三夜。
草采回来了,他的右手也被冻伤了。大拇指有一根筋萎缩,再也没好全。
每次他拿刻刀雕东西,收尾的时候,大拇指使不上力,总是会习惯性地往左下角偏那么一下。
他雕出的云纹,永远带着一道无法修复的瑕疵。
这件事,只有她知道。
这块紫檀木上的刀痕,新得还能闻到木屑的苦涩味。
“哪来的。”
楚冷月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砂纸在磨刀石上刮过。
刘三吓得腿都软了。
眼前这个白发女修身上的灵压,像一座冰山一样砸在他头顶。
“捡……捡的……”
楚冷月一把揪住刘三的衣领。
纤细的手臂猛地发力。
直接将一百多斤的刘三提离了地面。
“在哪捡的!说话!”
楚冷月眼眶瞬间红透。
大片大片的血丝爬满眼白。她的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得像在拉风箱。
刘三双脚乱蹬,双手扒着楚冷月的手腕。
指甲在楚冷月的手背上抓出血印,楚冷月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咳咳……放手……大能洞府……青铜门外!”刘三脸憋成了猪肝色,拼命挤出几个字。
楚冷月手指松了半分。让刘三能吸进一口空气。
“是谁留下的。”
刘三剧烈咳嗽,鼻涕眼泪全下来了。
“不知道!不认识!”
“是个怪人!戴着个用烂泥糊的面具,看不清脸。”
“他背着个大铁坨子,手里拿了一根长长的铁棍。棍子头上是个冒火星的圆铁片!”
刘三越说越快,生怕说慢了命就没了。
“那铁棍一响起来,嗡嗡嗡的,直接把上古防盗门切了个大窟窿!”
“这木头……就是他挤出人群的时候,从包里掉出来的!”
烂泥面具。冒火星的铁圆片。
楚冷月松开了手。
“砰。”刘三摔在青砖上,连滚带爬地躲到胖掌柜身后。
楚冷月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后背撞在木桌上。桌上的粗瓷茶碗被撞翻,“啪嗒”摔碎在地上。
茶水溅湿了她的鞋面。
她完全没有察觉。
她双手死死把那块紫檀木雕压在胸口。
隔着单薄的布料,感受着木头坚硬的棱角刺进肉里的痛觉。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跳得肋骨生疼。
“切开青铜门的圆锯……”
她喃喃自语。
脑海里浮现出陆长歌在清冷峰的偏房里,鼓捣那些奇怪玻璃罐子和废铜烂铁的画面。
他没有修为。但他总能弄出一些打破修仙界常识的怪东西。
除了他,全天下还有谁会在危险的大能洞府外,掉出一块断水剑形状的半成品木雕?
巨大的狂喜像海啸一样冲散了死气。
紧随其后的,是酸涩到骨髓里的痛楚。
“长歌。”
楚冷月咬住干裂的下嘴唇。
用力过猛。
一滴血珠渗了出来,流进嘴里。满嘴的铁锈味。
她没哭。眼睛睁得极大。
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
“我就知道……你不敢死。”
他用那种决绝的假象,甚至不惜搭上命牌,就为了逃离她。
逃离她的冷眼和责骂。
楚冷月手指骨节捏得泛白。
人在黑市附近。她要把他抓回来。哪怕把他的腿打断,用铁链锁在清冷峰,也不让他再逃第二次。
她转过身。
步伐一开始有些虚浮,走了两步,越来越稳,越来越快。
走到门口,她随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块中品灵石。
反手扔向柜台。
灵石砸在算盘上。紫檀木的算盘框直接被砸断。
“买木头的钱。”
话音未落。
客栈大门的门帘被强风撕裂。
一道刺目的白光冲天而起,撞碎了漫天夜雨,笔直飞向黑市的方向。
黑市外围。
两座矮山夹着的峡谷口。
细密的牛毛雨在红灯笼的照耀下,像一根根红色的银针。
楚冷月收起飞剑。
落在一棵粗壮的老槐树枝干上。
树叶繁茂,刚好挡住她那一头扎眼的白发。
她没有立刻冲进大门。
这里鱼龙混杂,她透支了本源,现在硬闯不是明智之举。
她闭上眼睛。
放开神识。
试图在几万股杂乱的灵力波动中,搜寻那一抹微弱的至阳之气,或者奇怪的铁器震动。
突然,她眉头紧锁。
猛地睁开眼。
至阳之气没探到。
却察觉到了一股熟悉且强大的威压。
这股威压被人刻意压制在了筑基期。但在楚冷月化神期的神识下,那种凌霄剑宗独有的凌厉剑意,根本藏不住。
就在距离大门不到三百丈的街角。
楚冷月拨开湿漉漉的槐树枝,往下看。
街角一个卖烤肉串的摊位前,站着一个女人。
女人戴着宽大的竹斗笠,披着一件灰扑扑的防雨蓑衣。
她正抬起手,递给摊主两枚铜板。
抬手的瞬间。
蓑衣宽大的袖口往下滑了半寸。
露出了里面内衬的一截紫色衣袖。
袖口上,用暗金色的丝线绣着三片交叠的流云。
凌霄剑宗宗主专用的金线流云纹。
楚冷月捏紧了树枝。
粗糙的树皮刺进掌心。
凌霄剑宗宗主,慕容绯。
她竟然也微服私访,来了这黑市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