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北渡淮水,是在三日之后。
时值春末,淮水正涨,河面宽逾两里,浊浪滔滔。五万人马、数千辎重,要过这样一条大河,本是兵家最凶险的时刻——半渡而击四个字,是写进兵法里的死穴,他自己就用这一招,杀过杜伏威。
所以杨广把渡河,办成了一场演武。
舟船征集、浮桥架设,三日而成。桥成之日,五万大军分五路并渡,骑兵护两翼,弓弩列岸后,辎重居中,日行不绝。渡河全程,对岸的瓦岗哨骑看得清清楚楚——他们本以为会看到手忙脚乱的拥挤、争抢、混乱,看到的却是如臂使指的调度、鸦雀无声的行进。
五万人过一条大河,只用了三天,一人未溺,一车未失。
最难的是关中骑兵。关中儿郎,马背上如履平地,见了水却腿软。头一日登舟,有个老卒扒着船舷,脸白得像纸,嘴里念叨着“宁骑马闯刀山,不坐船过浅滩”。杨广听说了,亲自登船,跟关中兵同乘第一拨渡船,船到江心浪起时,他就站在船头,谈笑自若。
将士们看在眼里——陛下都在船上,还怕什么?后两日,再没人扒船舷了。
周大壶的江淮兵则正好相反,一个个如鱼得水,主动请缨护舟、摆渡、维持浮桥,干得比谁都欢。关中兵在岸上看着,头一次觉得,这些半年前还在跟他们拼命的江淮汉子,顺眼得很。
哨骑把这个数字带回大营时,营中诸将,半晌没人说话。
——
最后一队人马登岸,杨广立马淮水北岸,回望了一眼南岸。
身后,是江淮。是他从死局里杀出来的地方,是他第一块根基。身前,是淮北,是中原的边缘,是更大的棋盘,和更狠的棋手。
“陛下,”秦用打马靠近,压低声音,“过河这三天,瓦岗的哨骑,一直缀着。臣数过,明桩十七处,暗桩——不下五十。”
“李密很客气啊。”杨广笑了笑。
果然,大军在北岸扎营的当夜,瓦岗的轻骑就堂而皇之地靠了上来。千余骑,不逼近,不远离,就那么若即若离地缀在隋军营地五里之外,名为护送,实为监视。
司马德戡看得火大:“陛下,末将去把他们撵了!”
“撵什么。”杨广摆摆手,“让他看。朕这五万人扎的营,挖的壕,巡的哨——他看得越清楚,回去禀报得越详细,李密就越睡不着。”
当夜三更,变故陡生。
营地西侧,辎重队的方向,骤然响起一声短促的呼哨。千余黑影从暗处暴起,直扑粮车——正是白日里“护送”的那支瓦岗轻骑,换了个方向,撕下了伪装。
试探性劫掠。李密要看一看,这支过江的军队,警觉性几何,反应几何。
可惜,他们扑进的是一个空营。
粮车还是那些粮车,守车的兵却换了——周大壶带着五百江淮兵,已经在暗处蹲了整整两夜。秦用的暗桩,早就把瓦岗人踩点的路线,摸得一清二楚。
“杀——!”
伏兵四起,火把齐明。瓦岗轻骑一头撞进口袋,连掉头的机会都没有,当场被斩三百余级,余者丢盔弃甲,夺路而逃。
杨广亲临现场时,战斗已经结束了。他命人拿下为首的瓦岗校尉,没有杀,只是让亲兵按住,亲手削去了他一只耳朵。
“回去,”杨广把那校尉提起来,看着他血流满面的脸,一字一句,“告诉魏公——”
“朕只是路过。路过的人,不想结仇,也不怕结仇。”
“今日三百人,是买路钱,也是见面礼。下次再来——”他松开手,淡淡道,“就不是三百了。”
那校尉捂着耳朵,连滚带爬地去了。
司马德戡望着那逃窜的背影,痛快之余,仍有些不解:“陛下,斩首三百,何不趁势全歼?”
“全歼容易。”杨广望着满地的瓦岗军尸首,神色平静,“可歼了这一千,李密就不得不来一万、十万。朕杀这三百,是告诉他:朕的刀快。放这七百,是告诉他:朕的刀,收得住。”
“快刀加收刀,才是高手过招的礼数。”
司马德戡咂摸着这句话,半晌,心悦诚服地一抱拳。
——
回到中军帐,已是后半夜。
萧美娘还没睡,灯下温着汤。见他回来,她起身相迎,也不多问战事,只把汤盏递到他手里。
杨广捧着汤,却没有喝。他望着案上摊开的舆图,望着图上泗州以北那片越来越陌生的山河,久久不语。
“今晚这锅,都是你的暗桩立的功。”萧美娘给他添了半碗汤,状似随意地说了一句。
杨广握盏的手一顿,抬眼看她。她迎着他的目光,浅浅一笑:“臣妾不懂兵事,可臣妾知道,兵未动、先知敌,这不是运气。”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你的那些‘眼线’,费了不少心思吧。”
“嗯。”杨广垂下眼,就坡下驴,“布了好些年了。”
“往后,”她不再追问,只替他把案上的军报理齐,轻声道,“需要什么遮掩、什么由头,跟臣妾说一声。这大军里,总得有人替你,把话圆得漂亮些。”
杨广望着她,心头微热,半晌,重重点了点头。
“怎么了?”萧美娘轻声问。
“没什么。”杨广回过神,笑了笑,“只是在想,往后的路。”
他没说出口的是——过了这道淮水,他脑子里那本史书,就正式翻到了“没有字”的一页。
江都宫变,史有明载;江淮群雄的脾性,史有明载。可泗州以北呢?从他改写江都宫变的那一刻起,蝴蝶就扇动了翅膀。如今这支五万人的大军出现在淮北,是史书里从未有过的事——它引起的每一场风暴,都是全新的,没有答案可抄的。
先知,贬值得比他预想的还快。
往后的仗,得靠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脑子,和身边这些人,一刀一枪地打了。
也好。杨广饮尽盏中的汤,眼底燃起一点灼灼的光。抄答案抄来的天下,坐着不踏实。自己挣来的,才是江山。
——
三百里外,瓦岗大营。
李密听完那独耳校尉的禀报,沉默了许久。
帐中诸将群情激愤,纷纷请战,要给隋军一个教训。李密却忽然抚掌而笑,笑得诸将莫名其妙。
“打了他三百人?”李密摇头,“不,是他打了咱们三百人,还替本公,省了试探的力气。”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望着淮水北岸那个新出现的棋子,目光幽深。
“一夜之间,空营设伏,斩首三百,削耳纵归——下手狠,分寸更狠。杀了人,却不结死仇;立了威,还留了转圜。”李密缓缓道,“这个人,不好惹。”
“主公,那咱们……”
“至少现在,不该惹。”李密一锤定音。
帐下,一员虎背熊腰、面如重枣的悍将霍然出列,声如洪钟:“主公!五万人过境,如鲠在喉!末将请八千精骑,趁他立足未稳,一夜踏平他的营盘!何须怕他!”
此人正是瓦岗第一悍将,单雄信。
李密看了他一眼,目光微沉:“踏平?他三日渡淮,一人未失;一夜之间,反杀我三百精骑。你踏得平吗?”
单雄信一噎,却仍梗着脖子:“那也不能就这么看着他大摇大摆地走进中原!”
“所以,”李密眼底精光乍现,“本公要看着,盯着,掂量着。传令——”
“调王伯当,率三千精骑,去‘送’隋帝一程。”
“把北上的要道,给我看死了。”
单雄信悻悻退下,一双环眼里,却烧着不服的火。他望着帐外南方的夜空,把“杨广”这两个字,狠狠嚼进了牙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