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在火光里划出一道刺目的弧。
整座显仁殿,落针可闻。令狐行达狞笑僵在脸上,萧美娘屏住了呼吸,连秦用的手都按在了剑柄上,青筋暴起。
司马德戡的刀,稳稳地,指向了令狐行达。
那一瞬,令狐行达只觉得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他想过一万种可能,唯独没想过这一种。司马德戡,这个他们费尽心机拉拢、眼看就要到手的骁果主将,这十万大军真正的刀把子,竟然在最后关头,把刀,对准了他们。
殿内死一般静。紧接着,是死士们倒抽冷气的声音,和被裹挟禁军阵脚的骚动。
“司马德戡!”令狐行达的笑容瞬间碎裂,失声暴喝,“你疯了?!宇文将军待你不薄!”
“待我不薄?”
司马德戡咧开嘴,笑得有些冷,有些悲。他一步一步踏上大殿,刀尖始终没离开令狐行达的咽喉。
“是啊,待我不薄。薄到要在事成之后,夺我的兵权,要我的命。”他声音陡然拔高,像炸雷滚过大殿,“令狐行达,回去告诉宇文化及——”
“我司马德戡的娘,在关中!”
“我要带的,是十万想家的弟兄,回家!”
“不是跟着你们这群乱臣贼子,去送死!”
最后一个字砸落,他反手一刀,劈翻了身侧一名猝不及防的宇文氏死士。
血光溅起。
这一刀,像一声号令。
“骁果营的弟兄们!”司马德戡横刀立马,声如洪钟,“宇文化及要拿你们的命,铺他的富贵路!陛下才是要带咱们回家的人!是跟着反贼死,还是跟着天子回家——你们自己选!”
殿外骁果阵中,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嗓子“回家”,紧接着,山呼海啸——“回家!回家!回家!”
“杀——!”
大殿两厢,早已埋伏多时的秦用一声暴喝,五百宿卫如潮水般从暗处涌出,明晃晃的刀锋,朝着涌入的死士反卷而去!
殿外,黑压压的骁果铁骑同时发动,从背后狠狠撞进了令狐行达死士的阵列!
里应外合,瓮中捉鳖。
令狐行达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他筹谋多时,以为这一夜手到擒来,却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一脚踏进的,是别人挖好的坟。
御座之上,杨广缓缓起身。
他等这一刻,等了整整七日。
“令狐行达。”他居高临下,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满堂的喊杀,“宇文化及、宇文智及兄弟,勾结尔等,意图弑君谋反。朕,早就知道了。”
他没有说怎么知道的。
可在场所有人都自动补上了答案——陛下是天子,手眼通天,早已洞悉逆谋,暗中布局。一时间,不知多少人心里又惊又佩:原来陛下早就看穿了一切,原来今夜这场宫变,从头到尾,都在陛下掌心里。
没人知道,这份“早就知道”,来自一千四百年后。
司马德戡那封信,秦用的伏兵,萧美娘萧氏的暗线,岑伯传回的死士动向——自打穿越那一日,他就开始落子,一颗一颗,把这张网织得密不透风。他等的,就是令狐行达自己撞进来。
这七日,他装病,装昏,装什么都不知道。他看着这些人在他眼皮底下串联、密谋、磨刀,看着他们把自己当成案板上待宰的鱼肉。他忍,他等,他把每一张丑恶的嘴脸都记在心里,就等着今夜,连本带利,一并清算。
“朕本可以早些动手。”杨广缓步走下御阶,目光如刀,“可朕留着你们,是要让天下人看清楚,是谁要弑君,是谁要反这大隋!”
“现在,看清了。”
“杀。”
一个字,冰冷无情。
这道命令,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殿内不少人都是一凛。他们印象里的陛下,只会饮酒,只会享乐,几时有过这样杀伐果断的样子?可今夜,这个站在血泊边上、面不改色吐出一个“杀”字的男人,让他们打心底里发寒,又打心底里信服。
这,才是天子。
喊杀声,骤然拔高。
乱军之中,刀光剑影,血花四溅。杨广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杀敌,而是回身,一把将萧美娘拉到自己身后。
“跟紧朕。”
他一手持剑,一手将她死死揽在身侧,用自己的身体,把她和那片刀光血影隔开。
萧美娘猝不及防撞进他怀里。
四周是震天的厮杀,是飞溅的鲜血,是随时可能夺命的利刃。她本该怕的。可靠着他的胸膛,听着那沉稳得不像话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她忽然就不怕了。
好像只要在他身边,天大的刀山火海,也伤不到她分毫。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火光里,这个男人眉目冷峻,挥剑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慌乱。她忽然想起,嫁他二十六年,这还是头一回,他这样护着她。从前都是她站在他身后,远远看着他的背影;如今,他把她护在了身后。
乱世是这样的乱世,可有他挡在身前,她竟觉得安心。
【叮——】
【萧美娘好感度:八十 → 八十三。】
杨广一手揽着她,一手挥剑,格开一支斜刺里飞来的冷箭,剑锋过处,一名扑上来的死士惨叫着栽倒。他护着她,一步一步,往大殿深处退去,眼神却始终锐利如鹰,扫视着整个战局。
司马德戡的骁果是从背后杀进来的,秦用的宿卫封住了殿门,令狐行达的几百死士被夹在中间,进不得进,退不得退,正被一点点绞杀。
殿内到处都是厮杀的兵刃声。一名死士冲破防线,挥刀直扑杨广面门,杨广侧身,长剑斜挑,精准地抹过那人的咽喉。血珠溅上他的脸颊,他眼都没眨。这些日子在史书里看到的尸山血海,今夜,成了他亲手掀起的现实。
他不是没想过怕。可当刀真正握在手里,当萧美娘在身后,当十万人的命系于他一身——他反而冷静得可怕。
关门打狗。
这一局,他赢定了。
眼看身边死士一片片倒下,眼看那扇殿门近在咫尺却怎么也冲不出去,令狐行达的心一点点沉到了底。他原以为今夜是手到擒来的富贵,是弑君之后的天大功劳,可到头来,他成了别人网里的鱼。
他不甘。
他还有最后一张牌。
可就在此时——
被围在核心的令狐行达,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呼哨,声嘶力竭:
“第二队!还不动手!”
殿外,原本沉寂的夜色里,骤然又涌出一片黑压压的人影,刀光连成一片,竟又有一队死士,朝着显仁殿猛扑而来!
宇文化及,还留了后手。
杨广揽着萧美娘的手臂,紧了紧。这一夜,还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