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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侯,你这会儿倒会现身。”旁边的汉子压低嗓音嘟囔。
人群里响起细碎的议论。
曾经有些萎靡的气度,如今竟透出股逼人的锐气。
“难怪最近势头压不住,人顺了连气场都变了样。”
“可不是,跟着他干确实痛快,咱们腰板都挺直不少。”
窃窃私语声越积越响,仿佛抓住了新的指望,个个眼底亮得吓人。
可阴影处的彭浩昌,脸色却一寸寸沉下去。
以前围着他转的那些目光,现在全扑向了另一个人。
这种被架空的感觉,烧得他牙根发痒。
属于自己的地盘,眼看就要易主。
“哟,今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彭浩昌猛地拔高音量,话里淬着冰碴,“吉春回来的收破烂的,也配站这儿?”
这句话一出,四周顿时炸开一阵哄笑。
“跟那帮玩泥巴的混一块儿,真拉低档次。”
“不知道上辈子积了什么德,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趁早滚远点,别在这儿碍事。”
讥讽的视线齐刷刷钉过去,恶意毫不收敛。
陈洛眼皮都没抬。
这类见不得人好的货色,他闭着眼睛都能数出几十个。
他往前迈了两步,唇边掠过一丝冷笑。
“吉春那地方,水可深得很。”
“捡破烂碍着谁了?是嫌我身上有味道,还是扎了你的眼?”
话音落地,周遭的空气骤然一滞。
语气虽然平稳,但那股子蓄势待发的狠劲,根本藏不住。
彭浩昌原本轻晃的脚尖猛地钉死在地上。
他原以为对方只会低头赔笑。
没成想,这平静的表象底下,早就磨好了割人的刀。
一股凉意瞬间窜上后背,让他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京城土着出身的彭浩昌,骨子里便带着股生来的傲气。
冷不丁遭来个外乡人轻视的眼神,那股子横冲直撞的邪火“腾”地就窜上了脑门。
脾气刚要发作,对面男人的身形骤然紧绷。
陈洛抬手指着对方,胸腔里翻涌的火气半点没压住。
“如今这城里,连砖瓦带胡同全挂了我的名号。”
“你凭什么敢跟我叫板?”
话音落地,彭浩昌反手戳向对面。
喉管里发出拉风箱似的哆嗦声。
眼瞅着对方气急败坏的模样,陈洛只觉得对方那点家族底蕴薄得像张纸。
不等那胖脸喘匀粗气,陈洛眼皮都没抬,嘴角扯出抹讥诮。
“回去喊你家长辈撑场子。”
“跟你过招,纯属浪费功夫。”
这两句跟冰锥似的扎进耳膜,彭浩昌彻底炸了毛。
先前被老乞丐当众噎了还算忍了,转头又被个生面孔踩在脚底下碾?
要是走漏风声,以后还怎么在圈子里混?
他猛地把外套掼在地上,袖子挽到胳膊肘,面目扭曲地扑过去。
“今天要是撂不下你,我改姓随父!”
面对迎面砸来的拳头,陈洛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在他眼里,这等散打动作简直漏洞百出。
侧身,蹬腿。
鞋尖结结实实撞在肋骨上,闷响伴着骨裂声传开,彭浩昌整个人像断线风筝般甩出去,重重砸在三米外的青石板上。
围观的一众跟班呆若木鸡,连呼吸都忘了调整。
陈洛踢掉鞋底沾的灰,目光如刀刮过众人。
“还愣着,把主子上车。”
没人敢耽搁,七八个人鱼贯上前,七手八脚把人架了起来。
一旁的破烂侯看得眉开眼笑,单手竖起大拇指。
周围吃瓜的百姓早就憋着一肚子火,此刻纷纷叫好。
“这一脚踹得真通透,看着就舒坦。”
“早该收拾这帮狐朋**了,这回总算替大伙出了口恶气。”
粗重的喘息混着穿堂风刮过院墙。有人咽了口唾沫,压低嗓音嘀咕眼下这步棋迈出去,回头遭人寻仇该如何收场。
旁边立刻响起一声嗤笑,拍腿断言兵来将挡,犯不着自己吓自己。
周遭这几位心头那点疙瘩早就散了,目光扫过满地残局,反倒觉得痛快。
陈洛稳坐当中,神色没起半点波澜。
他抬眼扫了一圈众人,掌心往桌沿重重一叩。
“天塌下来老子顶着,谁敢动你们,先过我这关。”
话音落地,围拢的汉子们眼皮齐齐一跳。
这般干脆利落的担当,属实出乎意料。
几双老练的眼睛对视一眼,眼底翻涌的惊疑瞬间化作了笃定。
能拿身家性命押注的男人,绝不缺魄力。
破落户侯爷拎着烟袋锅子挤上前,靴底踩得青砖咚咚响。
“老弟这话可就把外道了。”
他咧嘴一笑,磕掉烟灰:“既然要干,袍泽兄弟必须并肩,功劳祸患我全担一半。”
听到这句交心的话,陈洛喉结微滚。
京里漂荡半生,头一回遇着把真心掏给他的故人。
侯爷待他从来都是亲族般的厚道。
这份情义沉在心底,早已生根。
四周看客的兴致彻底被挑起来。
粗犷的嗓门此起彼伏砸在院子里。
“陈洛带头冲锋,姓彭的就算长出三头六臂也得嚼碎了咽下去!”
“谅他们掀不起浪头,真当咱们怕了不成?”
“彭家本尊还算好拿捏,关键是背后那只看不见的手……”
“慌个鸟!真要逼急了,搬出镇守九门的关老太爷,看谁先跪下。”
喧闹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群情已经沸腾到了顶点。
每个人胸腔里那股血性都压不住了,接下来该捅哪块娄子,大伙心里跟明镜似的。
陈洛静静聆听着,指节无声摩挲着茶杯边缘。
今日召集旧部并非一时兴起。
早知此事棘手,凭他手里的筹码本可暗中落子。
可回想一路跌打滚爬,侯爷及这班老兄弟递过的刀子、搭过的桥,桩桩件件都在骨头上刻着恩情。
滴水之恩尚且涌泉相报,如今得了机缘岂能独吞。
喊他们来,一是知根知底靠得住。
二来嘛,自家兄弟吃肉前,总得给家里老小留点油水。
人情世故的底线,他守得比谁都严实。
陈洛终于直起身子,目光逐一扫过每一张熟悉的脸膛。
“诸位叔伯兄长,今日劳烦大驾远道而来,确实有桩硬茬子想借各位的刀一用。”
话音落地,陈洛不再拖沓,直接摊开底牌。
满堂死寂。
旁侧围拢的几人喉结猛滚,眼珠子差点弹眶而出。
谁能猜透棋局竟会朝这个方向急转直下?
这份冲击力顺着脊椎骨往上窜,震得人心头发麻。
“那块地界寸草不生,连块砖都没垒起来,您真要把真金白银往里填?”
“太烧钱了!那破地方能翻身?”
“但人家陈老大已经踩坑探路了,账本摊开就在那摆着。”
“豁出去了!他要是敢设套骗人,以后这圈子里还怎么混?”
碎语声连成一片,渐渐汇成一股认同的浪潮。
焦虑感被抽丝剥茧般拆解殆尽,满屋子的人总算咽下了悬在半空的心。
角落里的破烂侯眯起眼皮,指节有节奏地叩击桌面。
那股子探究的火苗终于压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