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维尼翁,地下室。
这里的空气永远是霉的,墙根长满了苔藓。
克雷芒正费力地用那几颗快掉光的牙齿啃着面包。
铁栅栏外面。
两个穿着深绿色制服的士兵,正靠着墙闲聊。
“听说了吗?那帮疯子,队伍快膨胀到三千人了。”
一个守卫递过水壶。
另一个接过喝了一口。
“这帮鞭笞派真他妈疯了。昨天送来的情报,他们在纳博讷把一个犹太商人活活打死了。连孩子都没放过。”
“不止。图卢兹那边,他们冲进修道院,把七八个神父吊在树上抽。说他们穿金袍子就是有罪。”
“这帮人到处抢粮食,见着穿长袍的就打。现在南边的商路都快断了。”
“教皇陛下怎么说?”
“没动静。上面连个屁都没放。”
克雷芒咽下干巴巴的面包渣。
突然。
他笑了。
“呵呵……”
笑声在地下室里回荡,越来越大。
“哈哈哈哈哈哈!”
克雷芒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剧烈咳嗽起来,把刚吃进去的面包渣都咳到了大腿上。
守卫皱起眉头,用长矛敲了敲铁栅栏。
“老家伙!你笑什么?”
“你也是个当过教皇的。那帮疯子可是要烧教堂、打神父的。你不谴责他们两句?”
克雷芒靠在湿冷的墙壁上。
用脏兮兮的手背擦了擦眼角的泪。
“谴责?”
“我谴责了,谁听?”
他指着头顶上的石头天花板。
“那个坐在上面的人,比我懂。”
“你们以为他没动静是怕了?”
“他是在等!”
“等这帮疯子把事情闹大。”
“现在他们打的只是神父,杀的只是犹太人。”
克雷芒凑近铁栅栏。
“等他们饿了。”
“等他们开始砸工场主的织机,抢商铺的面粉,撕毁地主手里的地契。”
“不用那个佛罗伦萨人动手。”
“那些被抢了钱的贵族、商人、行会肥人,会跪着跑到阿维尼翁。”
“求他出兵。”
“求他用那套拿着金券和契约的新规矩,把这群疯子全绞死。”
克雷芒坐回木板床上。
捡起腿上的面包渣,扔进嘴里。
“让他们闹。闹得越大,新的罗马就建得越稳。”
……
夜深了。
纳博讷城外十里,一条不知名的小溪边。
托马斯一个人蹲在溪水里。
溪水冰凉刺骨。
皮鞭浸在水里。
手死命揉搓。
水面泛起一圈圈红晕。
有神父的血。有犹太商人的脑浆。还有他自己身上蹭到的血水。
越搓。
水越红。
搓得十根手指都破了皮。
洗不掉。
怎么都洗不掉。
托马斯颓然松开手。
皮鞭掉在浅滩的石头上。
他一屁股坐在长满水草的烂泥里。
仰头。
天上挂着半个月亮,惨白惨白的,像死人的脸。
“玛莎……”
“安娜……”
托马斯把脸埋在粗糙的双手里,肩膀剧烈耸动。
“主啊……我本来……是想替人受罚的。”
“我抽自己,抽得那么狠。我以为只要我够疼,你们的罪就能洗干净。”
“怎么……”
“怎么变成罚人了?”
夜风吹过。
溪水哗啦啦。
没有人回答他。
远处,大路上。
密密麻麻的火把像一条蜿蜒的火龙。
三千个穿着破烂白袍、拿着皮鞭的人,正沉默而狂热地集结。
以利亚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举起沾满碎肉的铁刺鞭。
指向北方。
“向北!”
“里昂城!”
“最终净化!!!”
就在这一夜。
旧世界的疯癫,彻底挣脱了最后一丝理智的缰绳,咆哮着冲向那个正在用算盘和契约重塑人间的新秩序。
而等待他们的。
将是一座没有火刑柱、却比火刑柱更让人绝望的钢铁磨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