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瓦尼坐在那张长桌的尽头,身后是那幅被他拔光了旗帜的地图。
窗外的阿维尼翁,依旧沉浸在一种虚假的繁荣里。远处的钟楼敲响了晚祷的钟声,惊起一群白鸽。
鸽子飞得很高,它们看不见海峡那边的长弓,也看不见即将染红塞纳河的鲜血。
撤资,囤粮,发战争财。
这些都是术。
是商人都会干的事。无非是他乔瓦尼比别人多了一双看穿时间的眼睛,心比别人更黑一点,手比别人更快一点。
但这不够。
在这个年代,金币虽然能通神,但金币本身不是神。
当灾难真的降临,当瘟疫和英格兰的长弓手一起收割生命的时候,人们最需要的不是钱。
是希望。
或者是,一个能给他们解释这一切灾难缘由、并许诺救赎的人。
那就是“神”。
或者神的代言人。
乔瓦尼想要那个位置。不仅仅是教皇那个镶满宝石的宝座,而是那个真正统治人心的神坛。
只有坐在那里,他手里的金币,才能变成不可挑战的法典。
“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进。”
门开了,走进来一个穿着黑袍的中年人。
他叫贝尔纳,是教皇宫的内廷副官,专门负责克雷芒六世的起居和私库。
当然,他还有一个身份,阿奇亚尤利银行尊贵的客户。
贝尔纳走到乔瓦尼面前,深深弯下了腰。
“乔瓦尼大人。”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乔瓦尼没有让他坐。
贝尔纳赔着笑脸,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羊皮纸。
“是圣座的意思。”
“后天就是圣体节了。圣座说,最近外面的风声不太好,城里的流言蜚语也多。大家都人心惶惶的。”
“所以?”
“所以,圣座想办一场大的。”
贝尔纳比划了一个夸张的手势。
“要比往年都大。要用最好的丝绸装饰街道,要让圣体游行的队伍从教皇宫一直排到城门口。”
“圣座说,要让那些怀疑教会衰落的人看看,阿维尼翁依旧是世界的中心,上帝的光辉依旧照耀着这里。”
乔瓦尼听笑了。
这很符合克雷芒六世的风格。
“他想要多少?”乔瓦尼问。
贝尔纳伸出了一根手指。
“一千?”
“一万。”贝尔纳的声音有点虚,“一万金弗罗林。这还只是硬装费用,不包括给红衣主教们的赏赐,还有发给市民的面包和酒。”
一万。
这在这个节骨眼上,是一笔巨款。
若是换了托福罗在这儿,估计能直接跳起来骂娘。
现在银行正在全面收缩资金,每一枚金币都是用来保命的,这老东西竟然要拿去筹办节日?
但乔瓦尼没有生气。
“一万不够。”
乔瓦尼淡淡地说。
贝尔纳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大人,您是说……”
“我给两万。”
乔瓦尼站起身,走到贝尔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矮胖的副官。
“告诉圣座,这笔钱,阿奇亚尤利银行出了。我们要办的不是一场庆典,是一场神迹。”
“所有的鲜花,要从普罗旺斯最新鲜的花田里运来;所有的蜡烛,要加香料;给市民发的面包,不能是黑麦的,要白面,里面还要加葡萄干。”
“我要让整个阿维尼翁的人,在这个圣体节,觉得自己是活在天堂里。”
贝尔纳的嘴巴张成了“o”型。
“大人,您……您真是太虔诚了。圣座一定会感念您的慷慨。”
“别急着谢。”
乔瓦尼拍了拍贝尔纳的肩膀,力道有点重。
“钱,我有。但我有一个小小的要求。”
“您说,您说。”
“这次主持人,我要换一换。”
“什么换一换?不是圣座?”
贝尔纳惊道,“这……这是礼仪上的大变动,枢机团那边可能会有意见……”
“用钱把他们的嘴堵上。”
乔瓦尼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已写好的支票,塞进贝尔纳的领口里。
“这是你的那份。事成之后,还有一张。”
贝尔纳哆嗦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领口,眼神瞬间变得坚定。
“明白了,大人。礼仪是死的,人是活的。圣座最近身体确实也不太好…”
“大人,我就先回去了。”
“去吧。”
贝尔纳如蒙大赦,捂着领口里的支票,逃也似的离开了议事厅。
乔瓦尼看着他的背影。
“卢卡。”
一直守在门口的卢卡走了进来。
“大人。”
“去把塔列朗枢机请来。”
“告诉他,有些关于灵魂和钱包的事,我想和他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