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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作以前,加斯东男爵回到第戎,第一件事肯定是牵着猎犬去自己领地林子里撵野猪,或者找几个相好的滚滚草垛子。

但今天,他没这个兴致。

他是带着“精神十字军”的使命回来的。他摸了摸怀里的授权书,看路边的行人都不像是人,而是会行走的钱袋子。

“停车。”

马车停在了圣米歇尔教堂的广场边上。

加斯东没急着下车。他透过窗户,看着对面那栋气派的石头房子。

那是雷纳德的家。

雷纳德是第戎最大的羊毛商,也是出了名的铁公鸡。

据说这老小子连家里猫抓到的耗子都要把皮剥下来卖钱。

以前加斯东找他借钱,雷纳德总是哭穷,说羊毛被虫蛀了,说船沉了,总之就是没钱。

“大人,咱们直接进去?”身边的侍从问。

“蠢货。”

加斯东隔着窗户一巴掌拍在侍从的头盔上,“乔瓦尼主教怎么教的?上赶着的不是买卖。咱们现在是送特权的,哪有送特权的去敲门的道理?”

“那咱们去哪?”

“去‘金羊毛’酒馆。”加斯东冷笑了一声,“把声势造大点。就说我要在那儿宴请布朗。”

侍从愣了一下,“布朗?那个卖香料起家、跟雷纳德斗了十年的死对头?”

“对。”

“我就要让那只老狐狸知道,他看不上的肉,有的是饿狼抢着吃。”

……

“金羊毛”酒馆最大的包厢里,加斯东点了一桌子最贵的菜。

布朗受宠若惊。他虽然有钱,但身份低微,平日里连加斯东的马屁都拍不上,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男爵大人竟然请他喝酒。

加斯东没怎么吃菜,只是不停地叹气。

“男爵大人,您这是?”布朗小心翼翼问。

“布朗啊,我是为你可惜。”

加斯东抿了一口酒,忧郁道:“波旁公爵夫人这次给了我三个‘法兰西皇家特许’的名额。你也知道,这不仅是理财,更是……唉,算了,跟你说你也听不懂。”

“别啊大人,我懂!我怎么不懂!”布朗急了,“是那个金券吧?我都听说了,阿维尼翁那边都抢疯了!”

“抢疯了那是阿维尼翁。在第戎,我得把名额留给真正有底蕴的人。”

加斯东看着布朗,一脸遗憾,“本来我是看好你的。你虽然出身……那个了点,但胜在忠心。可惜啊,雷纳德刚才派人给我递话了。”

“那个老吝啬鬼说什么?”布朗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他说他要包圆了。”

加斯东摊开手,“他说他儿子明年想去巴黎,需要这个跳板。他说只要能拿到波旁家族的推荐信,多少钱他都出。你也知道,雷纳德毕竟是第戎首富,我也不好驳他的面子……”

“他放屁!”

布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他儿子是个什么东西?那是这酒馆里的常客,只会跟女招待调情的废物!让他去巴黎?那是给第戎人丢人!”

“大人!这名额不能给他!”

“可是……”加斯东故作为难。

“没什么可是的!他雷纳德出多少,我布朗出双倍!”

就在这时候,包厢的门被人推开了。

雷纳德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他刚才正在店里算账,听伙计说加斯东请了布朗,还说什么“皇家特许”、“推荐信”,立马就把账本扔了,一路跑过来的。

“哟,这不是雷纳德阁下吗?”

加斯东故作惊讶,“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坐。正好布朗阁下正跟我谈那三千金弗罗林认购的事儿呢。”

“三千?!”

雷纳德看了一眼布朗,又看了一眼加斯东。

“男爵大人。”

雷纳德挤开布朗,满脸堆笑,“布朗这人做事冲动,资金链也紧,三千对他来说太吃力了。为了不让他破产,这苦……还是我来吃吧。”

“你……”布朗刚要骂娘。

雷纳德已经从怀里掏出了一张早就准备好的汇票。

“五千。”

雷纳德把汇票拍在桌子上,“大人,我要两张。另外那个名额,我也要了。我就当是……支持国家,支持波旁公爵。”

加斯东看着那张汇票,心里乐开了花,但脸上却绷得紧紧的。

乔瓦尼主教说过,这时候得端着。

“雷纳德会长,这不是钱的事儿……”

“六千!”雷纳德咬牙切齿,“大人,别说了。我儿子要是当不成骑士,我攒这些钱带进棺材里也没用啊!”

加斯东叹了口气,一脸“被你的诚意打动了”的表情,伸手把汇票收进了袖子里。

“好吧。看在你一片赤诚的份上。”

那天晚上,加斯东没回城堡。

他连夜去了城东的那个大庄园。

那里住着玛格丽特夫人。

这老太太今年六十多岁了,丈夫是个老男爵,死了三年,留下了一座山一样的金币和满屋子的孤独。

老太太信主,信得有点走火入魔。她总觉得丈夫生前作恶多端,毕竟当了一辈子地主欺负了一辈子农民,死后肯定在炼狱里受苦。

加斯东让人换了一身黑衣服,还在胸前挂了一个木头十字架。

进了门,屋里黑漆漆的,只点了几根蜡烛。

玛格丽特夫人跪在神像前,数着念珠。

“夫人。”

“谁?”老太太吓了一跳。

“是迷途者的引路人。”

加斯东走过去,在神像前单膝跪下,画了个十字。

“加斯东男爵?”老太太认出了他,“这么晚了,您有什么事?”

“不是我有事。是老男爵托梦。”

加斯东一脸悲悯,“昨晚,我在梦里听见他在火海里哀嚎。他说那里的火太烫了,烧得他灵魂发疼。他说他在世时太贪恋金钱,那是魔鬼的粪便,现在那些粪便变成了锁链,锁着他不让他去天堂。”

老太太一听,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那……那怎么办啊?”

“唯有奉献。”

加斯东拿出一张金券。在烛光下,金券上的金箔闪着圣洁的光。

“这不是理财,夫人。这是教皇特许,只要将那些肮脏的金币换成这张代表着为国奉献的金券,老男爵身上的锁链就会断开一根。”

“利息?”

加斯东摇了摇头,“不,夫人。那不是利息。那是上帝给义人的回馈,是天堂传来的福音。”

“您每持有一张金券,前线的战士就多一把剑,异教徒就少一个,这功德……哪怕是杀过人的罪,也能洗干净啊。”

老太太颤抖着手,接过那张纸。

在她眼里,这哪是纸,这是救丈夫的命。

“我买……我有多少买多少……”

老太太哭着喊管家,“把地窖打开!把那些箱子都抬出来!快!别让老爷在火里多受哪怕一秒钟的罪!”

加斯东站在旁边,低头祈祷。

实际上,他在数箱子。

一箱,两箱,三箱……

第二天中午,加斯东正在城堡里清点战果。

两张汇票,六千金弗罗林。再加上老太太那边的现金和珠宝折价,足足有一万二。

这才一天。

一天赚的钱,比他收十年租子都多。

这就是金融的力量?

加斯东看着那些金币,觉得自己以前真他娘的是白活了。以前拿着剑去抢,累死累活还被人骂土匪。现在动动嘴皮子,人家哭着喊着送钱,还得说声谢谢。

“大人!不好了!”

侍从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咱们的车队被拦住了!”

“谁敢拦波旁家的车?”加斯东眉毛一竖。

“是罗贝尔子爵。他说咱们在第戎搞这么大动静,没交‘过路费’。他带着二十个私兵,把咱们运钱的车给围了。”

罗贝尔子爵。

第戎的一条地头蛇。仗着家里有个亲戚在法王身边当差,平日里横行霸道,专门敲诈过往商队。

如果是以前,加斯东可能会去喝顿酒,分点好处,息事宁人。

但现在?

加斯东站起来,把宽刃剑挂在腰上。

“走。”

“去告诉罗贝尔,他在阻碍一场‘圣战’。”

城门口,气氛剑拔弩张。

罗贝尔子爵骑在马上,一脸嚣张。

“这第戎,连只苍蝇飞过去都得给我留下条腿。你们波旁家怎么了?波旁家也不能坏了规矩!”

加斯东带着人走了过来。

他没骑马,也没带多少人,就带了四个家族骑士。

“罗贝尔。”

加斯东走到马前,抬起头,“你刚才说什么?规矩?”

“没错!规矩!”罗贝尔挥舞着马鞭,“把箱子留下三分之一,我就放你们过去。否则……”

“否则怎么样?”

加斯东从怀里掏出那张波旁公爵夫人的授权书,展开。

上面的红漆印章,在阳光下红得刺眼。

“看清楚这是什么吗?”

“这是王室特许。这是为了法兰西,为了前线打仗的公爵大人筹集的军费。”

“你敢拦军费?”

“你是想造反吗?!”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罗贝尔愣了一下。但他也是个滚刀肉,“少拿大帽子压我!在这第戎……”

锵!

加斯东拔剑了。

没有任何废话,没有任何犹豫。

身后的四个骑士也同时拔剑,杀气腾腾。

“罗贝尔,你听好了。”

加斯东盯着罗贝尔的眼睛,前所未有的狂热。那不是为了钱,是为了维护某种秩序的狂热。

“我现在代表的不是我自己。我代表的是波旁,是前线的军队。”

“你敢动这批钱一个子儿,就是通敌,就是叛国。”

“我现在把你砍了,把你脑袋挂在城门上,你信不信连你那个在巴黎当官的舅舅都不敢替你收尸?!”

罗贝尔怂了。

他看着加斯东那双发红的眼睛。这家伙以前是个流氓,现在怎么变成疯子了?

那种确信自己站在正义和权力一方的气势,太吓人了。

“误……误会。”

罗贝尔干笑着,拉了拉缰绳,“既然是军费,那是误会。我就开个玩笑,玩笑。”

“滚。”

罗贝尔灰溜溜地带着人走了。

围观的百姓和商人们发出一阵惊叹。他们第一次看到无法无天的罗贝尔吃瘪,也第一次觉得,这个平日里也不怎么样的加斯东男爵,今天居然有点威风。

加斯东把剑插回鞘里。

他的手有点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

有了钱,有了大义,连剑都变得更锋利了。

回到城堡,天已经黑了。

加斯东让人把箱子封好,贴上阿奇亚尤利银行的封条。

这时候,一只信鸽落在了窗台上。

是阿维尼翁来的加急信。

加斯东拆开信筒,展开纸条。

里面写的是法兰西各战区的最新战报。

【里昂战区:今日销售八千。】

【图卢兹战区:今日销售五千。】

【奥尔良战区:今日销售一万。】

加斯东的瞳孔缩了一下。

奥尔良那个瘸腿的昂利男爵,居然卖了一万?

那家伙平时话都说不利索,怎么卖出去的?

信的最后,还有乔瓦尼主教的一行批注:

【诸位做得不错。但我听说,公爵夫人右手边的椅子,最近换了新的天鹅绒垫子,坐上去很舒服。不知道下个月的宴会上,谁有资格坐上去试试?】

加斯东把信条揉成一团,扔进火盆里。

一万二。

还不够。

还远远不够。

第戎还有几个修道院没去跑,还有那个靠走私起家的新贵没去敲打。

“来人!”

加斯东冲门外大喊。

“给我备马!还有,把那张地图拿来!”

“今晚不睡了!”

“老子要让整个第戎的金币,都姓波旁!”

他不想输。

尤其是尝到了正义和权力的滋味后,他再也不想回到那个只会在森林里打野猪的加斯东了。

这场仗,他必须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