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乔瓦尼的宅邸。
乔瓦尼醒了。
身边的波旁公爵夫人让娜还在睡,酒精和纵欲让她呼吸很重。
房间里还有第三个呼吸声。
很轻,很长,像是某种大型猫科动物在打盹。
在床对面的角落里,铺着一张棕熊皮地毯,斗兽场送来的。
此时,这张熊皮上蜷缩着一个人。
莉莉丝。
她不睡床,也不睡乔瓦尼给她准备的软榻。
如今的她就喜欢睡在门口的位置,或者是离乔瓦尼视线最近的角落。
她身上穿着乔瓦尼给她的白袍子,但睡姿还是像只狼。
膝盖顶着胸口,双手护着脖子,灰色的眼睛半眯着,盯着床上的动静。
乔瓦尼一动,她的耳朵就动了一下。
乔瓦尼冲她摆了摆手,示意没事。
这时候,让娜翻了个身,醒了。
她揉了揉太阳穴,发出慵懒的哼声。
一睁眼,看见了乔瓦尼那张好看的脸,又一转头,看见了角落里的莉莉丝。
“乔瓦尼。”
“你真打算一直把这东西养在房里?我不习惯有人……或者有这种东西盯着我睡觉。”
“她不是东西。”
乔瓦尼坐起身,靠在床头。
“她是锁。”
“锁?”
“这就好比你把金币锁在箱子里,晚上才能睡得踏实。我把命交给她,我也睡得踏实。”
乔瓦尼看了一眼莉莉丝,“在这阿维尼翁,想杀我的人,比想睡你的人还要多。我不找个牙尖嘴利的看着,怕是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让娜冷哼一声,显然对“想睡你的人”这个比喻不太满意,但也找不到反驳的话。
她裹着丝绸被单坐起来,不再看那个让她发毛的野丫头,从床边的柜子里拿出一本账册。
这是昨晚刚送来的,波旁家族最新的收益表。
“说正事吧。”
“阿维尼翁这边,咱们算是站稳了。那些主教、枢机、还有为了在教皇面前露脸的外国使节,买金券买疯了。这一周的流水,比皮埃尔那块封地三年的税收都多。”
说到这,让娜露出一抹笑意。
那是对金钱最纯粹的喜爱。
但很快,这笑意就僵住了。
“但是。”
让娜翻开账册的后半部分。
“出了阿维尼翁,就不行了。”
“我们在里昂、在图卢兹、甚至在第戎派出去的人,这一周带回来的消息全是坏消息。别说卖金券了,有几个甚至连当地贵族的门都没进去,就被轰出来了。”
“还有更过分的。”让娜气得胸口起伏,“我那几个不成器的堂弟,在第戎推销金券,结果跟当地的羊毛商人打起来了。商人说这是骗局,他们说商人侮辱皇室,直接拔剑把人家的店给砸了。”
“现在好了,钱没收上来,还得我不停地写信去给他们擦屁股。”
让娜把账册往床上一摔。
“乔瓦尼,你的那个‘法兰西皇家特许’是不是只在教皇眼皮子底下管用?离了这儿,那些乡巴佬根本不认?”
乔瓦尼没急着回答。
他拿起那本账册,随便翻了两页。
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在他眼里不是钱,是人心。
阿维尼翁的数据是一条昂扬的红线,而其他行省的数据则是断崖式的下跌,有的甚至是零。
“不是不认。”
乔瓦尼合上账册,“是卖的方法不对。”
“方法?”让娜皱眉,“还能有什么方法?拿着波旁家的旗号,拿着你印的那些烫金的纸,告诉他们这是发财的机会。这很难吗?”
“很难。”
乔瓦尼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毯上。
角落里的莉莉丝立刻直起身子,眼神随着他的脚踝移动。
乔瓦尼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夫人。”
“你派出去的那些人,都是些什么人?”
“波旁家的骑士,还有几个旁系男爵。”让娜理所当然地说,“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让他们去跟那些商人、贵族打交道,已经是很给面子了。”
“这就是问题。”
乔瓦尼把水喝掉。
“狼是不会做生意的。”
“你让一群习惯了骑在马上、拿着长矛收税的骑士去卖金券,就是让屠夫去绣花。”
“他们到了地方,是怎么说的?”
乔瓦尼模仿起那傲慢的腔调:
“喂,那个卖布的!这是波旁公爵夫人的恩赐!赶紧把你的钱拿出来,换这张纸!不换?不换就是看不起皇室,就是想造反!”
乔瓦尼摊开手,笑了。
“夫人,这不叫推销,这叫抢劫。”
“抢劫只能抢一次,而且会被人记恨。被抢的人,哪怕手里拿着金券,也会觉得那是催命的,回去就会告诉所有人这东西是骗局。”
“而我们要做的,是金融。”
“金融是什么?”
乔瓦尼走回床边,俯下身,看着让娜的眼睛。
“金融是让别人求着把钱给你。”
“是让他们觉得,如果不把钱给你,他们就亏了,就成了傻子,就被时代抛弃了。”
让娜愣住了。
她虽然精明,但骨子里还是那个封建领主。在她看来,权力就是强制力。
“那……那怎么办?”让娜问,“我手底下就这些人。那些能说会道的犹太人虽然好用,但他们不够格代表皇室。”
“把人叫回来。”乔瓦尼说。
“全部?”
“全部。”
乔瓦尼走到角落,伸手摸了摸莉莉丝的头。莉莉丝乖顺地低下头,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掌心。
“把你那些堂弟、表兄,还有那些自以为是的骑士,统统叫到阿维尼翁来。”
“告诉他们,如果不来,以后就别想从波旁家的金库里拿走一个铜板。”
“你要干什么?”让娜警惕地问,“他们可是贵族,虽然没钱,但脾气都大得很。你别指望能像训这条狗一样训他们。”
“不是训狗。”乔瓦尼纠正道,“莉莉丝不是狗,她是狼。”
莉莉丝凶狠地看向让娜,让娜往被子里一缩。
“至于你那些亲戚……”
乔瓦尼站起身。
“他们连狼都算不上。”
“他们是还没进化好的野猪。只会横冲直撞,却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舌头有时候比獠牙更锋利。”
“我要给他们上课。”
“上课?”让娜怀疑自己听错了。
“对,企业内训。”
乔瓦尼嘴里蹦出一个让娜听不懂的词。
“我要教教他们,怎么把那身令人作呕的傲慢收起来,怎么把虚伪的笑容挂在脸上,怎么用最体面的话,去掏空别人口袋里的铜板。”
“我要把他们,从一群只会收税的土匪,变成一支…嗯”
“变成一支推销员大军。”
让娜看着乔瓦尼。
这个男人的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
让一群法兰西的贵族,坐在一起听一个意大利人讲怎么做买卖?这画面光是想想就觉得荒谬。
“好吧。”
让娜咬了咬牙,“我给他们写信。但丑话说在前面,要是他们拔剑砍你,我可拦不住。尤其是那个加斯东男爵,他是我的表哥,脾气暴躁得像头公牛。”
“加斯东?”
“呵…”
“我就喜欢脾气暴躁的。”
“因为这种人,一旦学会了怎么把脾气变成动力,那就是最好的业绩收割机。”
乔瓦尼转头看向莉莉丝。
“莉莉丝。”
“如果到时候有人想在课堂上拔剑。”
他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莉莉丝抬起头,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很好。”
乔瓦尼对那个还在发愣的波旁公爵夫人展颜一笑。
“夫人,去写信吧。”
“告诉他们,想发财的,就来阿维尼翁。”
“告诉他们,乔瓦尼主教,准备给他们发金饭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