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宴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大厅里没几个人了。
几个仆人正弯着腰,一点点把那些被醉鬼吐在地毯上的秽物擦干净。
让娜·德·瓦卢瓦坐在那个用来展示金券的高台上,手里晃着半杯残酒。
她今天喝了不少,脸红扑扑的,像个熟透了的苹果。
“乔瓦尼。”
她把脚从鞋里抽出来,踩在那个放金券的盒子上。
“你知道今天卖了多少吗?”
“不知道。”
乔瓦尼正在解袖扣。忙活了一天,他也累。
“三万。”
让娜说,“光是写着我名字的那种皇家特许金券,就卖了三万金弗罗林。那些平日里抠门得要死的贵族,今天就像是疯了一样,争着抢着要把钱塞给我。”
她笑了一声,有点癫狂。
“以前我要个几百金币,还得给犹太人赔笑脸。今天,我是主子。”
乔瓦尼走过去,把她的脚从盒子上拿下来,用手帕擦了擦她脚底沾的一点灰。
“这才哪到哪。”
乔瓦尼淡淡道,“这只是首期。等这帮人回去,拿着金券跟邻居显摆完了,那才是真正的大头。”
“你真可怕。”
让娜看着乔瓦尼,“你把这些贪婪的人心都算透了。”
“不是我算透了,是钱本来就是烫手的。”
乔瓦尼把手帕扔给旁边的仆人,“没人愿意把金子埋在土里发霉。他们只是需要一个理由,一个看起来体面、高贵、又能发财的理由。我们给了他们这个理由。”
这时候,塔列朗走了过来。
“乔瓦尼主教。”
塔列朗心情显然不错,脸上的粉都没遮住那红光,“今天的戏,唱得好。特别是那个红袋子,绝了。”
乔瓦尼赶紧迎上去,“这是为了让大家沾沾喜气。”
塔列朗拍了拍乔瓦尼的肩膀。
“咱们法兰西人,讲究个‘体面’。直接送钱,那是行贿,那是侮辱人。但装在那个红袋子里,说是‘祝福’,那就是文化,就是雅趣。”
“你小子,虽然是个意大利人,但这套法兰西的虚伪劲儿,你学得比谁都快。”
“大人过奖了。都是为了伺候好主顾。”
塔列朗笑了笑:
“伺候主顾是本事。但光会赚钱,那是商人的本事。你是主教,是枢机神父,以后是要往上走的。”
“既然进了这个圈子,光有钱不行,还得有‘魂’。”
“魂?”乔瓦尼一愣。
“咱们阿维尼翁,虽然被叫作‘巴比伦妓女’,被那个诗人彼特拉克骂得狗血淋头。但咱们心里都清楚,咱们继承的是什么。”
塔列朗凑近乔瓦尼。
“是罗马。”
“不是现在那个破破烂烂、到处是强盗的罗马城。是那个曾经征服世界、把地中海变成内湖的罗马精神。”
乔瓦尼心里动了一下。
罗马精神?
在塔列朗这种人嘴里,这词儿肯定不是指什么公民美德或者共和理想。
“大人指的是?”
“明天。”
塔列朗卖了个关子,“明天,我在城外有个局。没什么外人,我想带你去开开眼。”
“那是我的荣幸。”
“别急着说荣幸。”
塔列朗冷笑了一声,“那地方,能帮你洗洗这身铜臭味。让你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比金币更刺激、更让人着迷的东西是什么。”
说完,塔列朗没再解释,走了。
让娜看着塔列朗的背影,有些担忧道:
“他要带你去哪?”
“不知道。”
乔瓦尼看着空荡荡的门口,“但肯定不是去教堂祷告。”
……
回到拉布鲁里大街的宅子,已经是凌晨了。
卢卡还处于极度亢奋的状态。
桌子上堆满了账本。
“主教大人!”
“截止到半个小时前封账,咱们今天一共收进来存款八万六千金弗罗林!”
“这还只是第一天啊!”
“按照这个速度,不用半个月,咱们就能把阿维尼翁一半的流动资金都吸进来!”
乔瓦尼用毛巾擦了擦脸。
八万六。
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激起什么波澜。
“托福罗那边呢?”乔瓦尼问。
“托福罗大叔正在带人连夜把钱运到地下金库去。他说这钱太多,怕放在上面把地板压塌了。”
乔瓦尼坐到椅子上,又点了根蜡烛。
他在想塔列朗的话。
罗马精神。
对于塔列朗这种把教廷当买卖做的人来说,罗马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绝对的权力?意味着对生死的掌控?还是意味着某种古老的、残忍的娱乐?
……
第二天傍晚。
一辆黑色的马车停在了乔瓦尼的门口。
乔瓦尼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丝绒长袍,没戴任何首饰,连那枚象征主教身份的戒指都摘了。
车门开了。
里面伸出一只手,招了招。
乔瓦尼上了车。
“准时。”
塔列朗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
马车启动了。
没有往城里的教皇宫方向走,而是直接拐上了通往城外的大路。
“大人,我们这是去哪?”乔瓦尼问。
“去见识真正的权力。”
“乔瓦尼,你觉得权力是什么?”
“是金币?是军队?还是教皇的那顶三重冠?”
乔瓦尼想了想,“是让人服从。”
“那是浅层次的。”
塔列朗摇了摇头,“让人服从,那是牧羊犬干的事。真正的权力,是你能决定谁活,谁死,而且是在欢呼声中决定。”
“罗马人为什么要在斗兽场里看人杀人?是因为他们野蛮吗?”
“不。”
“是因为当你在看台上,看着下面的人为了生存而挣扎,看着鲜血喷涌而出的时候,你会产生一种错觉。一种你是神,你在俯视众生的错觉。”
马车突然颠簸了一下,似是离开了大路,驶进了一条偏僻的小道。
“乔瓦尼。”
“希望你今天晚上吃的晚饭不多。”
“为什么?”
“因为我要带你去看的东西,可能会让你做噩梦。”
“但也可能…”
“会让你那颗贪婪的心,找到真正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