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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维尼翁的风,向来是有些懒散的。它吹过罗纳河,吹过葡萄园,到了教皇宫的工地上,也变得慢吞吞的。

以前,这工地上的工人搬一块石头,得歇三口气;砌一堵墙,得聊半天闲天。法国的工头们拿着鞭子,但也懒得抽,毕竟抽人也是个力气活。

但今天,风向变了。

那群穿着灰布短打的佛罗伦萨人进了场。

他们没像法国人预想的那样,一开始就埋头苦干。他们先是花了一整天时间,把工地上的垃圾清了,把那些乱七八糟堆着的石头给分了类。

大石头放左边,小石头放右边,灰浆桶摆中间。

然后在地上画线。白石灰画的线,直得像刀切的一样。

原来那些法国工头还在围栏外面嗑瓜子,一边吐皮一边笑:“瞧瞧,这帮意大利佬是在绣花呢?修房子还是修坟?”

可是第二天,他们就笑不出来了。

工地上竖起了一块大木牌。牌子上就画了两样东西。

左边画着一块石头,右边画着两枚铜币。

中间画了个等号。

旁边还站着个大嗓门的佛罗伦萨管事,手里拿着一筐“竹筹”,那是特制的,上面烙着百合花的印。

“都听好了!”管事喊道,“不管你是佛罗伦萨人,还是阿维尼翁人,还是哪来的流浪汉。只要按规矩砌好一块砖,拿一个筹。搬完一车石料,拿五个筹。收工的时候,凭筹换钱!现结!绝不拖欠!”

这话一出,原本蹲在墙角晒太阳的本地小工们,耳朵都竖起来了。

以前干活,那是给教皇干,给上帝干,工钱?那是上帝的恩赐,得看主教大人的心情,拖个三个月半年的那是常事。

现在?现结?

“真的假的?”有个胆大的小工问。

管事没废话,随手抓起一把铜币,哗啦啦扔进旁边的木桶里。

“钱就在这儿。想拿走的,干活。不想干的,滚蛋。”

那个小工愣了一秒,然后疯了一样冲向石料堆。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一百个。

整个工地沸腾了。

没有什么比铜币撞击的声音更能赞美上帝了。

如果有,那就是金币。

原来的法国工头们傻眼了。他们发现自己手底下的人都不听使唤了。鞭子?鞭子算个屁。为了那两个铜币,这帮穷鬼能把命都豁出去。

“这不合规矩!”

一个满脸横肉的法国工头冲了进去,一把揪住那个佛罗伦萨管事的领子,“你们这是在破坏规矩!你们这是在恶意涨薪!”

管事看着他,像看个傻子。

“规矩?”

管事笑了笑,“在这儿,能把墙砌起来就是规矩。”

工头刚想挥拳头,旁边伸过来一只手。

是一只戴着铁手套的手。护教团的护卫。

护卫没说话,把手放在剑柄上,往外推了半寸。

工头咽了口唾沫,松开了手。

“既然不想干,那就别挡路。”

管事理了理被抓皱的领子,“把他们请出去。别耽误了上帝的工期。”

……

半个月。

仅仅过了半个月。

阿维尼翁的人们惊恐地发现,教皇宫南翼的那座烂尾楼,像是吃了某种猛药,蹭蹭地往上长。

脚手架上,人影如同蚂蚁一样穿梭。巨大的滑轮组发出吱呀吱呀的怪叫,把几吨重的条石像拎小鸡一样吊上高空。

没有闲聊,没有偷懒,甚至没有祈祷的时间。

只有石头碰撞的声音,铲刀刮擦的声音,还有那个管事报数的声音。

“第三组,二十块!领钱!”

“第五组,三十块!领钱!”

这声音比教堂的钟声还要准时,还要悦耳。

贝特鲁主教站在工地对面,手里捏着图纸,激动万分

他是眼看着这奇迹发生的。

那个叫乔瓦尼的年轻人,给他的不光是钱,还有这套叫做“流水线”的妖法。

把复杂的活儿拆碎了,笨蛋也能干。把工钱和活儿绑死了,懒汉也能变成勤快人。

以前那帮工匠,又是要休息日,又是要过圣徒节。现在?谁让他们休息跟谁急!过节?过节上帝给发钱吗?

“主教大人。”

身边的随从低声说,“城里最近流言很多。”

“说什么?”

“有人说…这是巫术。说那些佛罗伦萨人把灵魂卖给了魔鬼,才能干得这么快。还说那个乔瓦尼,其实是个炼金术士。”

“放屁!”

贝特鲁骂道,“这是神迹!是上帝看我心诚,特意派来的神兵神将!什么魔鬼?魔鬼能把教皇宫修起来吗?魔鬼只会拆房子!”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崭新的法袍——这也是乔瓦尼“借”给他钱买的。

“备车。我要进宫。我要让教皇陛下好好看看,什么叫效率。”

……

教皇宫,书房。

克雷芒六世站窗前。

这个位置视野极好,正好能俯瞰整个阿维尼翁城,当然,也包括脚下的那个工地。

教皇的手里端着一杯红酒,但他忘了喝。

他看着南翼那堵新砌起来的高墙,半个月前,那里还是一片杂草丛生的废墟。

“这就是你说的……神迹?”

克雷芒六世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贝特鲁。

贝特鲁把头埋得低低的,“是的,陛下。这是上帝的恩典。当我们虔诚地祈祷,上帝就回应了我们。那些工匠们像是被圣灵充满了一样,不知疲倦,不惧艰辛。”

“圣灵?”

克雷芒六世抿了一口酒,“这圣灵的名字,是不是叫‘弗罗林’?”

贝特鲁的冷汗下来了。

“陛下明鉴…”贝特鲁不敢撒谎,但也不敢全说实话,他想起了乔瓦尼教他的话术。

“钱,确实是用了一些。但那不是普通的钱,那是带着信仰的钱。”

“哦?”教皇来了兴趣,“钱还分信教不信教?”

“是一位来自佛罗伦萨的年轻人,乔瓦尼·阿奇亚尤利。”贝特鲁赶紧把乔瓦尼推了出来,“他不仅捐献了巨额的资金,还带来了一套全新的理论。他说,财富是上帝赐予勤勉者的勋章。工匠们努力工作,不仅仅是为了赚钱,更是在荣耀上帝。他们砌的每一块砖,都是通往天国的阶梯。”

“所以,发钱给他们,不是交易,是‘圣赏’。”

“圣赏…”

克雷芒六世咀嚼着这个词。

有点意思。

把铜臭味洗得干干净净,还镀上了一层金边。这套说法,比那些只会让他节俭的酸腐神学家顺耳多了。

“这个乔瓦尼,就是那个把安杰洛赶下台的小子?”

“是…是他。”贝特鲁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教皇的脸色,“但他对教廷,对陛下您,那是赤胆忠心啊。他说,看到陛下的宫殿停工,他心如刀绞,哪怕倾家荡产,也要维护教廷的威严。”

“倾家荡产?”

教皇嘲讽道,“他在拉布鲁里大街买房子的事,我可是听说了。三千金币,砸得那个老伯爵连鞋都跑丢了。这叫倾家荡产?”

贝特鲁不敢接话。

教皇走回桌边,放下酒杯。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报告。那是让·德·鲁瓦特使送来的。

上面详细记录了乔瓦尼在佛罗伦萨的所作所为:慈恩金券、圣财论、把神父变成推销员、把教堂变成交易所。

以前看这份报告,克雷芒六世觉得这人是个疯子,是个麻烦。

但现在,看着窗外那迅速崛起的宫殿,他突然觉得,这或许不是麻烦,而是药方。

教廷缺钱。很缺钱。

英法战争把财源打断了,各地的税收越来越难上来。他想维持这阿维尼翁的体面,想维持这庞大的官僚机构,光靠卖官鬻爵已经不够了。

这个乔瓦尼,能在一个月内把佛罗伦萨教区变成金矿,还能把这烂尾的工程变成奇迹。

是个人才。

“贝特鲁。”

“臣在。”

“你的工程干得不错。虽然用了些‘外力’,但结果是好的。上帝看重结果。”

教皇的话让贝特鲁松了一大口气,膝盖也不软了。

“你去告诉那个乔瓦尼。”

克雷芒六世坐回高背椅上。

“既然他这么想为教廷分忧,那就别躲在拉布鲁里大街发钱了。”

“明天下午,让他来这儿。”

“我想亲自听听,他的上帝是如何教他变出金币和石头的。”

贝特鲁大喜过望。

“是!陛下!臣这就去传旨!”

……

拉布鲁里大街。

卢卡冲进书房的时候,乔瓦尼正在看书。

不是《圣经》,是一本关于水利工程的古籍。

“院长!来了!来了!”

卢卡上气不接下气,“贝特鲁主教派人来了!教皇陛下召见!明天下午!”

乔瓦尼的手顿了一下。

他合上书,脸上并没有卢卡预想中的狂喜。

这一刻,他和在佛罗伦萨算计安杰洛的那些日子一样平静。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知道了。”

“去把那件衣服找出来。”

“哪件?那件金丝绣的法袍吗?还是那件镶宝石的?”卢卡问。

“不。”

乔瓦尼摇摇头。

“把那件旧的找出来。袖口磨破的那件,我在圣卢西亚修道院穿的那件。”

卢卡愣住了,“院长,那是去见教皇啊!穿那个…是不是太寒酸了?”

乔瓦尼看着卢卡,眼神空洞。

“去见穷人,我们要穿得像个国王,这样他们才会敬畏你,相信你能带给他们财富。”

“但是去见国王,尤其是去见一个比国王还贪婪的教皇……”

“我们要穿得像个乞丐。”

“我们要让他觉得,我们拥有的一切,都是他的恩赐。我们是一只肥硕但没有牙齿的羊,正等着他来剪毛。”

“只有这样,他才会放心地让我们进圈。”

“去吧。”

“是。”

卢卡似懂非懂地退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