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瓦尼没跪。
“卢卡,拿杯水给我。”
卢卡一直在后台紧张着,闻言立刻倒了杯清水送到院长大人面前。
咕咚咕咚…
乔瓦尼抹了一把嘴,对着老管家伸出手。
“给我看看。”
老管家把族谱往回缩了缩,“你想毁尸灭迹?没用!家族还有备份!教廷也有备份!”
“我不毁。”乔瓦尼摊开手,“我就看看,这上面到底写了些什么金贵名字。”
他那副坦荡的样子,倒把老管家整不会了。
老管家犹豫了一下,心想反正你也跑不掉,就把族谱展开,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
“看清楚了!”
“这是尼科洛大人,这是多纳托少爷,这是贝纳尔多老爷…”
“这里面,没有乔瓦尼!”
乔瓦尼凑过去,认真看了看。
“确实没有。”
他抬起头,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这上面,确实没有我的名字。”
哗…
他承认了!他真的不是阿奇亚尤利家族的人!他真是个骗子!
有人有人开始往后缩,想把脸藏进领子里,生怕被卫兵记住了长相。
老管家得意冷笑,“终于承认了?那你还不跪下受死!”
“慢着。”
乔瓦尼指着那卷族谱。
“我是不在上面。”
“但老人家,你能告诉大家,这上面的人,都是干什么的吗?”
老管家一愣,“当然是家族的贵人,是佛罗伦萨的栋梁!”
“栋梁?”
乔瓦尼转过身,面对着台下那一个个惊恐又迷茫的羔羊。
“乡亲们,他说是栋梁。”
“咱们来看看这栋梁。”
乔瓦尼指着族谱上的一个名字。
“安杰洛·阿奇亚尤利。刚才索德里尼神父说了,他偷了一百万,贿赂教廷,他让玛丽亚大婶撞死在门上。”
“他在族谱上。”
他又指了一个名字。
“贝纳尔多·阿奇亚尤利。他带着宗教裁判所的人,要去抓索德里尼神父,还要把全城的人都定成异端。”
“他也在族谱上。”
乔瓦尼又指了一个。
“尼科洛·阿奇亚尤利。在那不勒斯当大官,手里养着雇佣兵,每年从咱们这儿运走多少粮食去养他的兵?”
“他也在族谱上。”
乔瓦尼的声音越来越大。
“这本册子上,写的每一个名字,要么是喝人血的,要么是吃人肉的,要么是把咱们当牲口使唤的!”
“这就叫族谱?”
“呸!”
乔瓦尼一口唾沫吐在那卷羊皮纸上。
“这叫分赃册!”
“这叫吃人账!”
老管家气得浑身发抖,赶紧用袖子去擦族谱,“你…你这是亵渎!这是贵族血统!”
“贵族?”
乔瓦尼一把揪住老管家的衣领,把他那张老脸拉到自己面前。
“老东西,你告诉我,为什么我的名字不在上面?”
“因为我是假的?”
“不!”
乔瓦尼猛地推开他。
“因为我嫌脏!”
“我身体里流着阿奇亚尤利的血,这是我的耻辱!是我这辈子都洗不掉的污点!”
“当年,我母亲抱着我跪在阿奇亚尤利宫门口,求一口饭吃的时候,你们在哪儿?你们把她赶了出来,因为她是平民,因为她没资格上你们这本金贵的册子!”
乔瓦尼开始编故事了。但这故事编得太真,连他自己都信了。
“从那天起,我就发誓。”
“我乔瓦尼,这辈子绝不进你们的族谱!”
“我不屑与吸血鬼为伍!我不屑与强盗做兄弟!”
他看着台下的羔羊。
“弟兄们!”
“你们的名字,在哪儿?”
“在族谱上吗?在那些老爷们的名册上吗?”
没人回答。大家都是普通人,谁有族谱?死了往乱葬岗一扔,连个碑都没有。
“不在!”
乔瓦尼吼道。
“你们的名字,在税单上!在欠条上!在征兵令上!在卖身契上!”
“在那些大人物眼里,咱们不是人,咱们是一串数字,是给他们换金币、换丝绸、换红酒的耗材!”
“他说我是野种。”
“对,我就是野种!”
“如果不上那个吃人的族谱就是野种,那我宁愿当一辈子的野种!”
“因为只有野种,才懂野种的痛!”
“因为只有野种,才会把金项链扔给你们,而不是挂在自己脖子上!”
这番话,太狠了。
它直接把“名字”这个问题,从真假,变成了阶级。
那个铁匠,刚才还想用锤子砸乔瓦尼,现在锤子掉地上了,眼圈红了。
他是野种。我也是野种。
原来神父不是骗子,神父是和我们一样,被那帮老爷们欺负的可怜人。而且神父比我们有种,他敢为了我们,跟那个显赫的家族断绝关系。
“神父…”铁匠哽咽着。
“去他妈的族谱!”
人群里安东尼奥喊了一声。
“对!去他妈的族谱!”
“那是吸血鬼的名单!”
“不在上面才干净!”
局势瞬间反转。老管家手里的那卷羊皮纸,刚才还是审判乔瓦尼的尚方宝剑,现在变成了擦屁股都嫌硬的垃圾。
老管家慌了。
他没想到这世道变了。以前只要拿出族谱,那是多大的荣耀,多大的威风。现在怎么成了罪证了?
“妖言惑众…妖言惑众!”
老管家颤抖着指着乔瓦尼,“这件事你糊弄过去了,但你假冒神父怎么算?”
“教廷的名录里没有你!你的委任状是假的!你是个假神父!”
“这是亵渎!”
“市民们!跟着一个假神父,你们做的所有弥撒都无效!你们死后都要下地狱!”
这一招,依然毒辣。
这触及了中世纪人最深的恐惧:灵魂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