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佛罗伦萨有了地盘,还缺一样东西。
声音。
乔瓦尼坐在鹰巢的橡木桌后。
“卡特琳娜。”
“教堂建好了,总得有人去吆喝。光靠我这一张嘴,说破了天,也只能传过两条街。”
“我需要一支笔。”
“一支能把黑的说成白的,能把那个断了腿的桑德罗写成受难耶稣,能把那些行会老爷写成吃人魔鬼的笔。”
卡特琳娜正对着镜子整理她的衣领。今天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骑马装,显得干练了许多。
听了这话,她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笔杆子?佛罗伦萨最不缺的就是诗人。”
“大街上随便扔块砖头,都能砸死三个写十四行诗的。”
“那些不行。”乔瓦尼摇了摇头,“那些只会写‘哦,我的爱人,你的眼睛像星星’的废物,写不出我要的东西。他们的笔太软,没骨头,也没毒。”
“我要找一个疯狗。”
“一个恨透了这个世道,恨透了权贵,满肚子坏水,只要给他一口肉,他就能把教皇的底裤都扒下来的那种疯狗。”
卡特琳娜皱着眉想了想。
“疯狗…倒是有一条。”
“而且,这条狗还咬过咱们家的人。”
“哦?”乔瓦尼来了兴趣,“谁?”
“恩里科·马拉斯皮纳。”
“原本是个挺有才华的法学生,博洛尼亚大学毕业的。可惜,脑子不好使。两年前,他写了一首长诗,叫《主教的私生子》。”
“虽然没指名道姓,但里面描写的那个‘披着圣袍的种马’,明眼人都知道是在讽刺安杰洛叔叔。”
“结果呢?”乔瓦尼问。
“结果当然是被扔进去了。”卡特琳娜指了指窗外的一个方向,“斯廷凯监狱。叔叔本来想让他烂死在里面,但后来忙别的事,把他给忘了。估计现在应该还没死,但也差不多了。”
讽刺安杰洛?
乔瓦尼的眼睛亮了。
这哪里是疯狗,这简直是上帝送来的宝贝。
一个敢拿笔戳主教脊梁骨的人,他心里的怨气,怕是比那个陈尿桶还要冲。
“就他了。”
乔瓦尼站起身。
“走,去捞人。”
卡特琳娜愣了一下,“捞他?那可是讽刺过叔叔的人!要是让叔叔知道我们把他放出来了…”
“正是因为他讽刺过叔叔,他才有用。”
乔瓦尼走到卡特琳娜面前,盯着她的眼睛。
“卡特琳娜,我们是合伙人。”
“既然要干大事,就得敢用那些别人不敢用的刀。”
“而且…”
乔瓦尼指了指卡特琳娜手上的那枚狮子戒指。
“你就不想试试,用叔叔给你的权力,去释放一个叔叔的敌人?”
“这种感觉,是不是比单纯的服从,更刺激?”
背着叔叔,释放他的私敌?
这不仅仅是违逆,更是对权威的亵渎。
就像是一个乖孩子,偷偷在严厉父亲的酒杯里吐了一口口水。
背德的快感瞬间击穿了卡特琳娜的犹豫。
她摸了摸那枚戒指,“走吧。”
“我也想看看,那个当年满嘴喷粪的天才,现在变成了什么样。”
…
斯廷凯监狱。
这是佛罗伦萨用来关押债务人和轻罪犯的地方。虽然不像巴杰罗的地牢那么血腥,但绝望的味道却是一样的。
阴暗,潮湿,臭气熏天。
典狱长是个矮胖子,正在办公室里数着犯人家属送来的贿赂。
门被推开了。
他刚想骂娘,一抬头,看见了那枚金色的狮子戒指。
还有那个穿着骑马装,一脸冷傲的女人。
“阿…阿奇亚尤利小姐?”
典狱长手里的银币掉在了桌上。
“我要带个人走。”卡特琳娜没有废话,直接把一张羊皮纸拍在桌上。
这显然是乔瓦尼的手笔,他很擅长。
“谁?”典狱长擦了擦汗。
“恩里科·马拉斯皮纳。”
典狱长愣了一下。那个写歪诗的疯子?那是主教大人亲自关照过的要犯啊。
“这…小姐,这人是主教大人…”
“这就是主教大人的意思。”
卡特琳娜打断了他。
“叔叔觉得他已经受到了教训,想给他一个忏悔的机会。怎么?你要去向叔叔求证吗?”
“还是说,你觉得我的话,不作数?”
去向安杰洛主教求证?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万一是真的,他这乌纱帽就保不住了;万一是假的…那是阿奇亚尤利自己打架,他一个小鬼掺和什么?
反正有手令,有印章,出了事也不关他的事情。
“不敢!不敢!”
典狱长抓起钥匙,“我这就带您去!”
卡特琳娜转过身,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乔瓦尼。
乔瓦尼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权力感再一次流过她全身。
这一次,是对公权力。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这种感觉了。
…
地牢最深处。
一间只有巴掌大窗户的牢房里。
恩里科·马拉斯皮纳正躺在一堆稻草上,抓着虱子。
他瘦得像个骷髅,头发胡子杂草一样纠结在一起。
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法学才子,那个在酒馆里高声朗诵讽刺诗的青年,已经死了。
铁门打开了。
“出来!算你小子走运!”典狱长捂着鼻子喊了一嘴,然后离开了。
恩里科没什么反应。
他以为又是来换牢房的,或者是哪个狱卒心情不好想拿他练练手。
直到一双皮靴停在了他面前。
很干净的皮靴。
恩里科抬起头。
逆着光,他看见了一个女人,和一个拿着酒壶的男人。
那女人有些眼熟,好像是…那个“种马主教”的侄女?
“呵…”
“怎么?主教大人还没玩够?”
“是想把我吊死,还是想把我的舌头割下来?”
“呸!”
他一口浓痰吐在了那双干净的皮靴上。
那是乔瓦尼的靴子。
卡特琳娜见状,刚开口骂几句,却被乔瓦尼拦住了。
乔瓦尼蹲了下来,视线与恩里科平齐。
他拧开酒壶盖,一股醇厚的葡萄酒香瞬间压过了牢房里的霉味。
“喝吗?”
乔瓦尼把酒壶递了过去。
恩里科愣住了。
他看着那酒壶,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已经两年没闻过酒味了,喝的都是阴沟里的脏水。
但他没接。
“少来这套。”恩里科盯着乔瓦尼,“想在酒里下毒?给我个痛快?”
乔瓦尼笑了笑,自己仰头喝了一口,然后再次递过去。
“没毒。上好的基安蒂红酒。”
恩里科一把抢过酒壶,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干。
“哈…”
恩里科扔掉酒壶,抹了一把嘴。
“酒不错。说吧,想让我干什么?写悔过书?还是去主教脚下当狗?”
“我除了骂人,可不会写别的。”
乔瓦尼捡起酒壶,晃了晃。
“那就继续骂。”
“什么?”恩里科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继续骂。”
“我很喜欢你的那首诗。‘披着圣袍的种马’,形容得很贴切。才华横溢,入木三分。”
旁边的卡特琳娜脸抽了一下,转过头看墙壁。
“可惜啊。”
乔瓦尼叹了口气。
“你骂错了方向。”
“你骂主教,除了把自己送进这鬼地方,除了让他在床上多几个笑话,有什么用?动得了他一根毫毛吗?”
“那是无能的狂怒。”
恩里科的脸涨红了。
“那你想要什么?”
“我给你一个新的靶子。”
“与其骂一个你够不着的主教,不如去骂那些就在你身边的肥猪。”
“那些在这个灾荒年里还在囤积居奇的粮商,那些把工人的骨头榨油的行会会长,那些放高利贷逼死寡妇的银行家。”
“你想不想把你这两年在这里受的罪,全都喷到他们脸上?”
“你想不想看着他们的名声像这牢房里的稻草一样发霉、发臭?”
恩里科愣住了。
他看着乔瓦尼。
“你…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
乔瓦尼站起身,伸出一只手。
“重要的是,我能给你笔,给你纸,给你酒。”
“还能给你观众。”
“整个佛罗伦萨的穷人,都会传唱你的诗。”
“怎么样?这不比烂死在这里有趣得多?”
恩里科看着那只手。
那是自由的手,也是复仇的手。
虽然他知道,这也是一只利用他的手。
但他还在乎吗?
他已经一无所有了。只要能咬人,只要能让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不痛快,当狗又如何?
恩里科伸出脏兮兮、长满冻疮的手,紧紧握住了乔瓦尼。
“成交。”
乔瓦尼一把将他拉了起来。
因为长期营养不良,恩里科晃了两下才站稳。
“欢迎回到人间,大诗人。”
乔瓦尼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
“先去洗个澡。把自己洗干净了。”
“因为从明天开始,你要用最脏的墨水,去泼这世上最体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