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寒风。
圣十字修道院大门紧闭着。
山下的欢呼声,数钱声,顺着风传上来,飘进每个修士耳朵里。
晚饭时间到了。
这顿晚饭,是雷蒙多院长特意吩咐加餐的。为了庆祝他们在广场上的“精神胜利”,为了嘉奖修士们在魔鬼诱惑面前的“坚定不移”。
加餐的内容是每人半勺煮烂的蚕豆,汤里多放了一把盐。
雷蒙多坐在长桌上首,面前摆着只有院长才能用的锡碗,碗里也是蚕豆。
“吃吧。”雷蒙多含糊不清地说,“这是主的恩赐。我们在广场上虽然遭受了世俗的羞辱,但我们的灵魂是高洁的。我们没有被那些铜臭熏染。”
长桌两侧,坐着二十几个修士。
安德烈修士坐在左手第一个,眼睛哭肿得像桃子。
马尔谷坐在右手边,手在抖,勺子碰到碗边,叮叮当当。
没人动勺子。
大家都盯着那碗蚕豆汤。汤很清,上面飘着一层蚕豆皮。
“怎么了?”雷蒙多皱起眉,“为什么不吃?这是在这个罪恶的世界上,唯一干净的食物。”
马尔谷抬起头。
“院长,那些人呢?”
雷蒙多愣了一下,“什么?”
“那些人。”马尔谷转过头,看着窗外空荡荡的回廊,“那些住在回廊里的,长着烂疮的,快饿死的人。他们去哪了?”
“他们走了。”安德烈抢着回答,“他们受不了清贫的试炼,他们背叛了主,下山去找那个魔鬼讨饭吃了。他们是软弱的。”
“软弱的…”
马尔谷重复了一遍。
“嘿嘿。”
“他们是软弱的。所以他们下山了,去吃白面包了,去喝肉汤了。”
“我们是坚强的。所以我们坐在这里,守着彼得罗发臭的尸体,喝这碗像泔水一样的蚕豆汤。”
“彼得罗死了。饿死的。”
“朱塞佩死了。烂死的。”
“现在,连那些人都跑了。只剩下我们。”
马尔谷猛地站了起来,带翻了面前的汤碗。
“哗啦。”
稀汤泼了一桌子,顺着桌沿往下滴。
“这是什么道理?!”马尔谷嘶吼道,“这是什么狗屁道理?!坚强的人要饿死!软弱的人却能活得好好的?!”
“放肆!”
雷蒙多一拍桌子,但他太虚弱了,这一巴掌拍下去,不仅没震慑住人,反而让自己咳个不停。
“马尔谷!你想干什么吗?!”安德烈修士跳起来,抓起桌上平日里用来鞭打自己的鞭子。
“坐下!忏悔!否则我就替主惩罚你的肉体!”
若是以前,马尔谷看到鞭子会怕,会跪下,会痛哭流涕。
但今天,在听了广场上的辩论后,他看着那条鞭子,只觉可笑。
“惩罚肉体?”
马尔谷一把抓住了安德烈手上的鞭子,安德烈被拽得一个踉跄。
“你还要怎么惩罚?”马尔谷瞪着充血的眼睛,“我已经很久没吃过一口饱饭了!我的肋骨都能弹琴了!你还要怎么惩罚?!”
“把我也打死吗?像看着彼得罗饿死那样看着我死吗?!”
“还是说…”马尔谷松开鞭子,指着雷蒙多的鼻子,“还是说,只有我们都死了,才能证明你是圣人?!”
“对啊!凭什么?!”另一个年轻修士也站了起来,“乔瓦尼院长说得对,这根本不是什么圣洁,这就是虐待!”
“我要下山!我要去买金券!我要吃肉!”
“我们要活!”
一旦有人带头,压抑了许久的求生欲瞬间爆发。
食堂乱了。
修士们不再沉默,他们推开桌子,踢翻长凳。饥饿把他们变成了野兽,愤怒把他们变成了暴徒。
“反了!反了!”雷蒙多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们,“你们这些犹大!你们被魔鬼附身了!”
“魔鬼?”马尔谷冷笑,“魔鬼至少给面包吃!上帝给了什么?给了个疯老头!”
“砰!”
一只木碗砸在雷蒙多的额头上,磕破了皮,鲜血流了下来,糊住了他那只浑浊的眼睛。
这一下,彻底撕碎了最后一层遮羞布。
“抢!”
有人喊了一嗓子,“祭坛上有银烛台!还有圣杯!那是银的!”
“乔瓦尼院长说了!金币是祷告!把银子拿去换金券!换面包!”
“对!拿银子!”
原本要去“下山讨饭”的修士们找到了新的目标。
他们冲出食堂,冲向经堂。
“不!不能动圣物!”安德烈尖叫着追了出去,“那是亵渎!那是亵渎啊!”
没人理他。
马尔谷冲得最快,他一把推开安德烈,冲进经堂,抱起那个沉甸甸的银烛台。
“这是我的!这是我的饭票!”
“给我留一个!”
“那是圣杯!别摔坏了!摔坏了不值钱!”
十几个人挤在经堂里,争抢着,撕扯着。
雷蒙多扶着墙,跌跌撞撞走过来。
他看着这一幕。
看着他的“孩子们”,为了几个银器,打得头破血流。
看着那些代表着神圣的器皿,被一双双肮脏的手摸来摸去,被揣进怀里,被塞进裤裆。
他输了。
比在广场上输给乔瓦尼还要彻底。
他一直认为自己是输给了诡辩。但如今,他彻底崩溃了。
“停下…求求你们…停下…”
雷蒙多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那是主的…那是主的…”
没人听他的。
在这个饿疯了的修道院里,上帝死了。银子才是新的神。
就在这时。
“轰——!”
修道院的大门又被撞开了。
争抢的修士们停下了手,马尔谷怀里抱着银烛台,愣愣地看着门口。
安德烈趴在地上,也抬起了头。
尘土散去。
先进来的是肉香。马尔谷咽了口口水。
紧接着,是人。
两排壮汉抬着两个木桶走了进来。
木桶还在冒着热气。那股肉香,就是从桶里飘出来的。
壮汉们把木桶往院子中间一放。
“咚。”
这声音,比雷蒙多的讲经好听一万倍。
然后,乔瓦尼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广场上那件华丽的黑色长衣,而是一件简单的灰色长袍。
但这件袍子穿在他身上,就是比雷蒙多要体面。
他身后跟着菲利波。
菲利波手里拿着一摞木碗,还有一个大勺子。
乔瓦尼走到那两桶肉汤前,接过菲利波手上的大勺,在桶里搅了搅。
一块连皮带肉的大猪肘子翻了上来,颤巍巍,油光水滑。
“吸溜——”
聚集到庭院的修士们同时吸了一口口水。
乔瓦尼笑看着这群衣衫不整、满脸血污、揣着赃物的修士们,开口道:
“这又是何必呢?”
“为了几个银器,打成这样。这银子又不能吃。”
他指了指桶里的肉。
“这个,才能吃。”
马尔谷往前挪了一步,怀里的银烛台掉在地上,他没管。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块猪肘子。
“想吃吗?”乔瓦尼问。
“想…”
“想吃就过来。”乔瓦尼招了招手,“不用抢,不用打。放下你们手里的银子,过来排队。”
“圣卢西亚修道院,不收死人,只收活人。想活的,都有份。”
马尔谷冲了过去。
“给我!给我!”
菲利波递给他一个碗。乔瓦尼舀了满满一勺肉汤,倒进碗里。
马尔谷顾不上烫,端起碗就往嘴里灌。
“烫!烫!”
他一边叫唤,一边拼命往下咽。
这就是天堂。
这就是乔瓦尼院长说的“地上天国”。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那些还在犹豫的修士们,看着马尔谷狼吞虎咽的样子,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哗啦啦。”
银圣杯被扔了。银盘子被扔了。
所有人都冲向了那两桶肉汤。
“排队!排队!”雅各波吼了一嗓子,“谁他妈敢挤,老子把他手剁了!”
没人敢挤。雅各波的刀比安德烈的鞭子管用多了。
修士们乖乖排成了一队。
他们一个个接过菲利波递来的碗,一个个从乔瓦尼手里接过肉汤。
然后蹲在地上,稀里呼噜地吃着。
安德烈还趴在地上。
他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些平日里和他一起诵经、一起鞭打自己的兄弟们,此刻正像猪一样蹲在地上吃食。
他想骂,想斥责。
但他骂不出来。
因为他也闻到了那股味道。
他的胃在抽搐,他的肠子在打结。
他的身体在背叛他的信仰。
乔瓦尼端着一碗汤,走到了安德烈面前,蹲下。
“这位修士。”
“你也饿了吧?”
安德烈抬起头,看着乔瓦尼那张脸。
那是魔鬼的脸。
但那碗汤…真香啊。
“我…我是主的仆人…我不能…”
“主造了你的胃,就是让你吃饭的。”
乔瓦尼把碗放在安德烈鼻子底下晃了晃。
“吃了它。你就是人。”
“不吃。你就是死在荒山野岭的一具干尸。”
“你想想。彼得罗死了,他得到什么了?雷蒙多说他上天了,你看见了吗?”
“你只看见了他的尸体发臭,生蛆。”
“你也想那样吗?”
安德烈不想死,也不想生蛆。
他猛地伸出手,抓住了那个碗,大口大口喝了起来。
一边喝,一边流泪。
眼泪掉进汤里,咸的,混着肉味,好喝极了。
乔瓦尼站起身,不再看他。
一条被打断了脊梁骨的狗,不值得多看一眼。
他走向最后一个人。
雷蒙多。
雷蒙多还跪在经堂门口,额头上还流着血,眼神空洞。
“雷蒙多院长。”
“你看,我说过。”
“上帝太远,金币太近。”
“而肉汤,比金币更近。”
“你…你赢了…”
“你毁了他们…你把他们变成了畜生…”
“不。我把他们变回了人。”
“是你,一直把他们当成不需要吃饭的神。”
“现在,神像碎了。”
乔瓦尼知道按照方济各会规,他不能直接废黜雷蒙多,否则会招来总会的干涉。他需要一个傀儡,或者一个死人。
他对正在收拾空桶的雅各波招了招手。
“雅各波。”
“在,院长。”
“雷蒙多院长病了。”
“为了对抗心里的魔鬼,他耗尽了心神,神志不清了。”
“这样一个病人,不适合再管理修道院,更不适合到处乱跑。”
“为了他的健康,也为了圣十字修道院的清誉。”
“送他去地窖吧。让他好好‘静养’。”
“什么时候病好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当然,”乔瓦尼笑了笑,“我觉得,这种神圣的病,恐怕这辈子都好不了了。”
雷蒙多猛地瞪大了眼睛。
“你…你敢囚禁我?!我是教廷任命的…”
“嘘。”
乔瓦尼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嘴唇上。
“这里没有教廷。这里只有一群吃饱了饭的修士。”
他看向那些正在舔碗底的修士们。
“兄弟们,你们觉得,雷蒙多院长是不是病了?”
马尔谷抹了一把嘴上的油,打了个饱嗝。
他看了一眼乔瓦尼,又看了一眼雷蒙多。
“是!院长病了!病得很重!他在胡言乱语!”
“对!他疯了!”安德烈也站了起来,“他想饿死我们!他疯了!”
你看,吃饱了的人,咬起以前的主人来,比谁都狠。
乔瓦尼满意地点点头。
“带走。”
雅各波一挥手,两个护教团的壮汉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了雷蒙多。
“放开我!我是院长!我是…”
没人为他求情。
大家都在忙着回味嘴里的肉香。
乔瓦尼走到菲利波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菲利波。”
“在,院长。”菲利波的腰弯得很低,比面对上帝时还要恭敬。
“从今天起,你就是这里的…代理人。”
“雷蒙多‘静养’期间,这里的一切,你说了算。”
“把这里打扫干净,把那些银器收起来。”
“还有,别让他们吃得太饱。”
乔瓦尼看了一眼那些满足的修士。
“太饱了,容易生出别的念头。”
“半饱,最听话。”
菲利波点点头,“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