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天的早晨，海面上空无一物。航海图上的航线终点在这个位置，没有任何标记、没有坐标、没有文字备注，只有一条铅笔线在这里终止。我站在船头看着前方的海面，左眼在那道暗金色视野里以持续的速度运转着，然后它开始以一种新的方式呈现画面。
海面以下大约八百米的位置，有一个球形的结构。半透明的，像一颗被悬浮在深海之中的气泡，直径大约两公里，边缘包裹着层层叠叠的意识纤维。那些纤维从球体的表面向四周辐射，密集而均匀，像一张覆盖了整个海底的巨大蛛网。球体本身在缓慢转动，那种转动的方式不像实体物体的自转——更像一座由无数细碎光点构成的城市正在从内部向外部持续更新着它的整体结构。
看到了。我说。
林岚站在船舷边，手里握着望远镜，但我知道她看不到——只有我能看到。距离？
水面以下约八百米。
她放下望远镜，看了我几秒。然后她转身去了船舱。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套从科考船残骸中找到的潜水装备，放在甲板上，检查了一遍所有接口。理论下潜深度五百米，实际可能撑到七百。
不够。
我知道。她蹲在装备旁边，从工具箱里翻出几根金属绑带和一卷密封胶带，所以我要改装它。
林岚用了一天一夜改装那套装备。她拆了科考船上的三个压力罐，重新焊接了一条辅助供氧管路。她把密封胶带缠在每一个接口外面，缠了三层，然后又在外面裹了一层金属绑带，用钳子把绑带的边缘压平、锁死。那台老旧潜水服被加装了额外的强化束带，压力表的量程上限被林岚用手写的标签覆盖了，写了一个新的数字——九百度。
理论极限。她说，手里握着钳子，实际下水之后压力表如果过了八百五，你就掉头。
你跟我一起下？
她把第二套更小的装备从工具箱里拎出来，我在你后面三米的位置。如果出问题，我把你拉上去。
当天晚上我坐在船尾，看着海面下的暗金色荧光持续地亮着。那套改装的潜水服搁在甲板上，新的绑带在月光下反着一层冷光。整个计划像一面被绷紧了的鼓皮，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同一个点上等待被敲响。
明天日出下水。我说。
林岚走过来坐在我旁边的甲板上，她的肩膀碰了一下我的后肩。嗯。今晚睡够。
日出的时候我开始穿潜水服。林岚在旁边帮我检查每一道密封扣。
下水的时候水面下的光比我想象的更亮。前二百米的海水清澈透明，能看到成群的银鱼在远处游过，它们的鳞片在暗金色的背景中闪成一串一串的碎光。然后光线迅速消失了。两百米以下的海水变成了一种完全的、不带任何余光的墨蓝色，像一面没有被点亮的幕布正在把所有的方向都覆盖在它自己的底色里。
左眼在这种完全黑暗中自动发出了微弱的暗金色光芒。不亮，不足以照亮周围环境，但能让我看到林岚的位置——她在我右后方大约三米处，那张覆盖海底的意识网络在视野中延伸成一个持续脉动的发光平面，像一张巨大的、被半埋在淤泥里的旧地图正在用它自己的方式缓慢地翻动着页角。
林岚打了一个手势。六百米。
深度表上的数字持续下降，每一米的变化在黑暗中都被放大成一种更重的压迫感。第七百米的时候压力表盘的边缘开始发出一种细微的应力声响。潜水服的密封条在高压下发出持续的、像塑料膜被反复拉伸的细碎声音。
林岚的氧气表盘开始出现异常——指针从正常区间向左侧滑动。她低头看的时候我拉了一下系在我和她之间的安全绳，她没有回应，只是把供氧调节阀拧了半圈，指针回正了几格。
第八百米的时候，暗金色的光芒从下方涌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