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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梯到底层的时候,空气明显变凉了。

温差至少有五六度,陈默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发冷。四周的墙壁也变了——从白色的涂料变成了灰色的金属板,接缝处严丝合缝,像是某种高规格的无尘车间。

底层没有灯。或者说,没有常规的灯。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嵌着一条细细的蓝色灯带,发出很弱的冷光,能让人看见轮廓,但看不清细节。

这里的供电系统在独立运行。阿乐蹲下来摸了摸墙角的一个接口,不是从上面接的。它有自己的发电机。

在哪?

可能在更里面。

陈默往前走,手电的光在蓝色灯带之间切出一道白色的扇形。走廊不宽,只能容纳两个人并排。两侧的金属墙面上每隔几步就有一扇小门,关着,没有窗,看不到里面是什么。

他走过了七扇门,然后在第八扇前面停了下来。

那扇门上贴着一张纸条,边缘卷曲了,但还能看清楚上面的字——手写的,钢笔字,字体很小,写的是:核心档案室——非授权人员禁止入内。

纸条右下角,有一个签名。

那个签名的形状,他看了十七年。

陈月。

他的手指在门把手上停住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小小的、手写的名字,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林岚在后面没有催他。秦清也没有说话。阿乐站在更后面一点,把信号探测器的声音调低了。

过了很久,陈默才伸手去推那扇门。

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里面是一个大概二十平米的房间。四壁都是金属架子,上面放着文件夹、光盘盒、硬盘。正中央有一张桌子,桌子上面放着一台老式的显示器和一个键盘,键盘上落了一层薄灰。

陈默走进去,目光在架子上扫了一遍。他看到了一个标着志愿者记录的文件夹,抽出来翻开。里面是一页一页的表格,登记着编号、姓名、年龄、实验日期——那些名字他认识大部分,张海、周敏、阿珍……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翻到了最后。

最后一页。

右下角,有一个手写的备注。字迹很轻,像是写字的人很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写下这句话——

编号0712异常,建议终止复检循环。我已记录完整数据,若有需要可找陈月。

陈默的手指在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他合上文件夹,放回架子上。

然后他转过身,看到了房间角落里还有一样东西——一个铁皮柜子,上面贴着一张纸条,写着私人物品。

他走过去,打开柜门。

里面很空。只有一样东西。

一个白色的小信封。

他拿起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张旧照片。照片里,一个扎马尾的女孩站在实验室门口,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对着镜头笑得很灿烂。

那是十七年前的陈月。比他记忆里的样子年轻一些,但那种笑——那种没心没肺的、眼睛弯成月牙的笑——一模一样。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钢笔的,工工整整:

有一天,我要让所有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陈默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放回信封,把信封叠好,放进了自己贴胸的口袋里——跟那张工牌复印件放在一起。

两张纸叠在一起,隔着一层布料,贴着皮肤,像是两颗心跳在挨着。

他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口的几个人。

走吧。他说。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但他转身的时候,左眼悄悄流了一滴泪——不是眼睛的泪,是他自己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蓄在眼眶里的。

他没有擦。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底层最深处的那个房间,是他们最后一站。

门推开的时候,没有灯。但陈默走进去的那一瞬间,蓝色的光从四面八方亮起来了——墙壁上、天花板上、地面上,无数条细如发丝的蓝色线路同时亮起,像是整个房间的血管在同一秒恢复了泵血。

房间很大,至少有上百平米。四面墙壁上全是屏幕——大大小小的屏幕,有些亮着,有些暗着。房间正中是一个圆形的平台,平台表面是黑色的,光滑得像一面镜子。

秦清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圆形平台,一动不动。

这就是——主控室?阿乐的声音在巨大的空间里荡了一下。

秦清的声音很轻,我姐的照片里见过。一模一样。

陈默走上那个圆形平台。脚下的黑色表面光滑,踩上去没有任何声音。他站在正中央,环顾四周——那些屏幕上的数据在跳动,像是这个房间正在苏醒。

他的左眼开始剧烈地跳动。不是之前那种轻轻的、像是打招呼的跳,而是猛烈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的跳。

他伸手按住左眼,感觉到眼球在皮肤下面震动。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眼眶深处传上来的,像是一条线直接连到了他脑子里的某个地方。

那个声音很轻。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在说话。

但它说的内容,他听清了。

……哥……?

陈默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站在原地,手还按在左眼上,整个人像是一尊突然被冻结的雕塑。

陈默?林岚在后面喊了一声。

他没有回答。

那个声音又响了一次。

哥……是你吗……?

这一次更清晰了。他听出来了——那个声音,那个他十七年没听到过的、但永远不会忘记的声音。

是他的妹妹。

陈月。

……是我。他开口回答的时候,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没有听到回应。

只有一片安静。

但那片安静里,他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正在穿过那层厚厚的,朝他游过来。

他闭上眼。

左眼里的蓝色光芒正在变亮,亮到像是有一盏灯在他的脑颅里点亮了。

他没有害怕。

他站在那个圆形平台上,闭着眼,微微张开了双臂。

像是准备接住一个正在从高处落下来的人。

……我来了。他低声说。

蓝色光芒吞没了他。

房间里的屏幕同时亮了起来——所有的屏幕都在显示同一行字,同一个数字。

0712。

那个编号,阿珍的编号,陈月写在备注栏里的编号。

它在所有屏幕上同时闪烁着,像是一个人在喊——我记得。

陈默站在蓝光里,没有睁开眼睛。

他的左眼正在流泪。但那不是痛苦的眼泪。

那是十七年之后,他终于听到了一声回音。

他知道,这场仗还远没有结束。

但他知道,他走对了地方。

他站在那个圆形平台上,站在蓝光的正中央。

像是一颗终于落回原处的棋子。

远处,那些屏幕上的数据还在跳动。

0712在闪烁。

像是在等他继续往前走。

他睁开眼。

左眼的蓝色光芒正在慢慢淡下去,但它没有消失——它变成了一种更温和的东西,像是深水底下透上来的微光。

他转过身,看着门口的三个人。

它在下面。他说,在更深的地方。还有一层。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了一下。

他刚才说的是。

不是。

他感觉到了一阵凉意,从脊柱底端升上来。

他转过回身,看着脚下的黑色平台。平台表面映着他的倒影——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站在一层淡淡的蓝光之上。

他低头看着那个倒影。

倒影的左眼,也在看着他。

那双眼睛隔着黑色的表面互相注视,一个在上面,一个在下面,像是在确认对方是谁。

陈默没有说话。

但他知道——那张照片里的陈月、那个在信封背面写字的女孩子、那个说要带哥哥去海边的妹妹,她的东西就埋在这座山底下某个地方。

他一定会找到。

不管那是什么。

不管代价是什么。

他抬起头,看向平台前方那面最大的屏幕。

屏幕上,0712还在闪烁。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朝那个屏幕走了一步。

……走吧。他轻声说。

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飘散开来,没有回声。

但那些蓝色的灯带,在他走过的时候,微微亮了一瞬。

像是有人在黑暗里,对他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