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鸦的声音还在走廊里回荡,金属质地的广播腔冷得刺骨。
陈默捏着那个银色U盘,手心全是汗。船长的尸体躺在几步之外,眼睛还睁着,那两团浑浊的蓝光正在慢慢黯淡下去,像烧尽的煤球。林岚已经蹲在尸体边翻找——从内袋里摸出一把钥匙、一张皱巴巴的合影,还有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几支注射器和一小瓶暗蓝色的液体。
“抑制剂。”林岚晃了晃瓶子,“深巢用来控制‘深度接触者’的。船长随身带着,可能是给自己准备的。”
“但他没用上。”
“来不及了。”林岚看向门外,雾正从门缝渗进来,乳白色的,带着海腥和某种甜腻的腐烂味,“渡鸦控制了整艘船,那些变异船员……他们动作太快。”
陈默把U盘插进从桌上拿的平板电脑。接口匹配,屏幕亮起,弹出一个需要密码的窗口。
“试试船长的生日。”林岚说。
“我不知道他生日。”
“那就试试‘海妖号’的下水日期,或者……”林岚走到书桌旁,从散落的文件里翻出一本航海日志,“1987年3月14日。这是首航日。”
陈默输入:。
密码错误。
他又试了“海妖”的英文名“SEA mAIdEN”,试了“伊万·彼得罗夫”的俄文拼写,都不对。
时间在流逝。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密集,广播每隔一分钟就重复一次渡鸦的命令:“所有人员到主甲板集合。倒计时:十五分钟。”
“让我试试。”林岚接过平板,想了想,输入一串字符:RavenNeverLies。
渡鸦从不撒谎。
密码正确。
U盘里的文件解锁了。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标签是“给后来者(For those who e After)”。
点开,第一份是视频日志。
屏幕亮起,出现船长伊万·彼得罗夫的脸。比现在年轻些,头发还是棕色的,眼睛是正常的灰蓝色。背景是这间船长室,但那时候看起来整洁得多。
“今天是2022年11月3日。”船长用带俄语口音的英语说,声音疲惫,“‘海妖号’离开卡琅港已经第七天,正驶向苏拉威西海。船上载着二十四名‘样本’,纯度从40%到68%不等。按照合同,我们要在七十二小时内送达‘摇篮’。”
他停顿了一下,喝了口水:“但有些事不对劲。昨天夜里,我听到货舱传来敲击声。不是机器故障,是……有规律的敲击。SoS信号。我让二副去查看,他回来说‘一切正常’。但我在监控里看到,他进货舱后,对着一个容器说了什么,然后那个容器的指示灯就从红色变成了绿色。”
视频快进了几秒。船长再次出现在画面里,脸色更难看了。
“11月5日。又发现两个船员行为异常。他们眼睛开始变蓝,动作僵硬,但自己好像没察觉。我私下做了检测——‘种子’感染率已经超过50%。他们在变异,但他们不知道。”
“11月7日。今天见到了‘渡鸦’,深巢派来的监督员。他给了我那个黑色立方体,说是‘始祖的遗物’,要我们运到‘摇篮’。我问他这是什么,他只说‘你不需要知道,照做就行’。但我偷偷扫描了那个立方体……里面的能量读数高得吓人,而且频率和‘种子’的共鸣完全一致。”
视频又跳了一段。这次船长的样子明显憔悴了,眼窝深陷,胡茬杂乱。
“11月10日。船上有三分之一的人已经深度变异。他们晚上会聚集在轮机舱,不知道在做什么。我偷听过一次……他们在唱歌。不是人类的歌,是那种……空灵的、多声部的吟唱。像在祈祷,或者召唤什么。”
“更可怕的是,我也开始出现症状。肩膀发热,晚上做梦全是深海的光。我知道我被感染了,纯度不高,但足够让我……产生共鸣。我能感觉到那个立方体在呼唤我,还有那些变异的船员,他们像一个整体,而我是其中不和谐的音符。”
视频到这里停了。下一段是文字记录:
【日志11: 我已经无法控制局面。大副佐藤昨天夜里失踪,今早在货舱找到他时,他眼睛全蓝了,在啃食一个‘样本’容器的外壳。我不得不……处理掉他。现在船上只剩我和李建国还算清醒,但他也有问题——他女儿在深巢手里,我不敢完全信任他。】
【日志12: 渡鸦今天摊牌了。他说深巢的计划不是‘进化’,是‘重置’。要用‘遗物’激活所有‘种子’携带者,把他们变成深巢的延伸。‘海妖号’这次运送的样本,就是第一批‘种子’。一旦送达,实验就会开始。】
【日志13: 我决定做点什么。我把‘遗物’的研究数据和扫描结果存在这个U盘里。还有‘海妖号’的真实航线图——我们不去‘摇篮’,去‘方舟’。渡鸦不知道,‘方舟’的船长白鸦是我老朋友,他答应接收这批样本,并保护他们。这是我最后的机会。】
【日志14: 如果看到这段记录的人,请把U盘交给白鸦。告诉他,伊万尽力了。还有,小心李建国。他可能是双面间谍,也可能是……第三个阵营的人。】
记录到此为止。
陈默关掉平板,看向林岚。两人都没说话,但眼神里是一样的沉重。
船长伊万·彼得罗夫不是坏人。他只是个被卷进这场战争的老水手,想救一些人,最后搭上了自己的命。
而李建国……
“他说可能是双面间谍。”林岚低声说。
“也可能是被胁迫。”陈默收起U盘,“但不管怎样,我们现在知道‘海妖号’要去‘方舟’。这是机会。”
“前提是我们能活着下船。”
广播又响了:“倒计时:十分钟。未到达主甲板者,视为反抗。”
外面传来枪声,短促,密集。接着是惨叫声,然后突然停止。
“他们在清理‘不合作者’。”林岚走到窗边,撩开百叶窗一条缝,“雾更浓了。能见度不到二十米。”
陈默也凑过去看。外面白茫茫一片,只能隐约看到船栏杆的轮廓。但在浓雾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巨大的、缓慢移动的阴影,贴着海面滑过。
“雾行者。”陈默肩上的印记又热了起来,“不止一个。”
确实,阴影不止一处。在“海妖号”周围,至少有四五个巨大的轮廓在缓缓环绕,像鲨鱼围着受伤的鲸鱼。
深巢把整艘船包围了。
“他们不只是要接管这艘船。”林岚脸色发白,“他们要确保‘遗物’和所有‘样本’安全送达。如果送不到……可能会直接毁船。”
陈默想起在“摇篮”里看到的那些前哨站,想起它们从海底升起的金属触须和能量武器。如果雾行者也有类似的能力……
“我们不能留在船上。”他说,“得找救生艇,或者……”
“或者抢一条快艇。”林岚接话,“但外面全是雾行者和变异船员,怎么过去?”
陈默想了想,从背包里掏出章鱼给的那个小型通讯器。信号依然很弱,但还在连接状态。他调到加密频段,输入李建国之前给他的备用代码。
几秒后,通讯器震动了一下,接通了。
“陈默?”李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有杂音,“你们在哪?”
“船长室。你怎么样?”
“我还好。但我身边有两个变异船员‘护送’,不能多说。听着,船尾左舷有艘应急快艇,钥匙在驾驶台第二个抽屉。但你们得经过主甲板,现在那里全是渡鸦的人。”
“你有什么计划?”
李建国沉默了几秒:“三分钟后,我会制造一次电力故障,整艘船会停电三十秒。利用那三十秒,你们冲到船尾。我会在那里等你们。”
“然后呢?”
“然后我们离开这艘鬼船。”李建国顿了顿,“陈默,有件事要告诉你。小雨……我女儿的位置,我查到了。在‘方舟’上。深巢把她转移过去了。”
陈默一愣:“所以‘海妖号’去‘方舟’……”
“不只是运送样本,还要交换人质。”李建国声音发苦,“渡鸦要用小雨威胁我,让我帮他控制‘方舟’。但我不会让他得逞。”
通讯器里传来脚步声,李建国的声音更急了:“我得走了。记住,三分钟。电力故障后,雾行者的感应也会暂时中断,那是唯一机会。”
通讯切断。
陈默看向林岚:“你怎么看?”
“陷阱的可能性50%。”林岚说,“但他提到他女儿在‘方舟’上……如果是真的,他的动机就合理了。”
“赌不赌?”
林岚看了看窗外越来越浓的雾,又看了看地上船长的尸体:“赌。反正留在这里也是死。”
他们开始准备。陈默从船长尸体上拿了手枪和两个弹匣,林岚找到了驾驶台的快艇钥匙。两人把必要的装备塞进防水背包,轻装上阵。
倒计时两分钟。
陈默最后检查了一遍U盘和平板,把数据同步到自己的加密设备上。船长的研究资料、‘遗物’的扫描结果、‘海妖号’的真实航线——这些比命还重要,必须带出去。
倒计时一分钟。
外面的广播停了。整艘船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和远处雾行者游动的细微水声。
陈默肩上的印记烫得像要烧起来。他能感觉到那些雾行者正在靠近,越来越近,像猎犬闻到了血腥味。
倒计时三十秒。
林岚拉开船长室的门,走廊空无一人,但雾气已经涌了进来,在地面上铺了薄薄一层。应急灯的红光在雾里晕开,像血染的棉花。
十秒。
五秒。
三、二、一——
整艘船的灯光瞬间熄灭。
绝对的黑暗。紧接着,应急灯亮起,但光线微弱,只能照亮周围几米。与此同时,外面传来雾行者尖锐的嘶鸣声,像金属摩擦,刺得人耳膜生疼。
“走!”陈默低喝。
两人冲出船长室,沿着走廊狂奔。停电让所有电子门锁失效,他们一路畅通无阻。但没跑多远,就听到了别的脚步声——沉重、杂乱,从各个方向涌来。
变异船员。他们似乎不受黑暗影响。
“左边!”林岚推开一扇防火门,两人钻进去,是条狭窄的维修通道。这里没有雾,但空气污浊,有浓重的机油味。
他们顺着通道往下跑了一层,然后拐向船尾方向。远处传来枪声和打斗声,还有非人类的吼叫。
“李建国在清理障碍。”陈默说,“快!”
跑到通道尽头,是一扇通向主甲板的门。透过玻璃,能看到外面混乱的景象——几十个变异船员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有些在互殴,有些在撞击舱壁。而在他们中间,李建国手持一把消防斧,正和三个变异船员缠斗。
他动作干净利落,完全是老警察的身手,每一斧都砸在关节或要害。但变异船员不知道疼痛,被打倒了又爬起来。
“帮忙!”林岚推开门,一枪打中一个正要扑向李建国的船员的后脑。蓝色液体喷溅,那人晃了晃,倒下了。
陈默也冲出去,用手枪点射。距离太近,几乎不用瞄准。但子弹对变异船员的效果有限,除非爆头或打断脊柱。
三人汇合,背靠背站着。周围至少还有十几个变异船员,正慢慢围上来。
“快艇在那边!”李建国指向船尾左舷。确实有艘小艇挂在吊臂上,但吊臂的控制台在二十米外,而且旁边守着两个持枪的变异船员——他们还有理智,会用武器。
“我吸引火力,你们去控制台。”李建国从腰间掏出两颗烟雾弹,拉开保险,扔向人群。
浓烟瞬间弥漫。变异船员们发出愤怒的嘶吼,但视线被阻,动作变得混乱。
陈默和林岚趁机冲向控制台。那两个持枪的船员发现他们,举枪射击。子弹打在金属甲板上,溅起火花。
林岚一个翻滚躲到一堆缆绳后面,还击。陈默则从侧面绕过去,接近控制台。就在他快要到达时,一个变异船员突然从烟雾里扑出来,把他按倒在地。
那人的脸离他只有几厘米,完全变蓝的眼睛里没有任何人类的情感,只有纯粹的、捕食者的凶光。他张嘴要咬,陈默用手肘死死顶住他的下巴。
两人在地上翻滚。陈默感觉到对方的力气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人类。他摸到腰间的求生刀,拔出,狠狠扎进对方侧颈。
蓝色液体喷了他一脸,温热的,带着铁锈味。变异船员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陈默爬起来,冲到控制台前。面板很简单,只有几个按钮和摇杆。他按照常识,按下“释放”键,然后推动摇杆。
吊臂缓缓转动,把小艇放到海面上。
“陈默!这边!”林岚在船边喊。
他跑过去,和李建国、林岚一起翻过栏杆,顺着绳梯爬下去。小艇在海浪里摇晃,他差点没踩稳掉进水里。
最后一个下来的是李建国。他刚落到小艇上,就听到甲板上传来渡鸦的声音:
“李副船长,你要去哪?”
渡鸦站在栏杆边,手里拿着那个黑色立方体。雾气在他身后翻涌,几个雾行者的巨大轮廓若隐若现。
李建国抬头看他,没说话,只是发动了小艇的引擎。
渡鸦笑了,笑得让人发毛:“你以为你能逃得掉?你女儿还在我们手里。还有你,陈默——你和你妹妹是‘钥匙’,深巢永远不会放弃你们。”
他举起立方体:“而且,你们真以为能带走这个?”
立方体突然发出强烈的蓝光,光芒穿透浓雾,照亮了整片海面。陈默肩上的印记瞬间烫得像烙铁,他闷哼一声,几乎跪倒。
但更可怕的是,小艇的引擎突然熄火了。
“电磁脉冲。”林岚检查仪表,“那个立方体……能干扰所有电子设备。”
渡鸦的声音从扩音器传来,在空旷的海面上回荡:“回来吧,李建国。完成你的任务,你女儿还能活。还有陈默,把你妹妹带来,深巢可以给你们一个位置——新世界的位置。”
小艇在海面上打转,离“海妖号”不到五十米,但引擎就是打不着火。雾行者开始靠近,巨大的阴影从水下浮起,露出金属质地的外壳和发光的观察窗。
就在陈默以为一切结束时,远处的雾里突然亮起了灯光。
不是“海妖号”的灯,也不是雾行者的光。是另一种——柔和的、白色的探照灯,穿透浓雾,照在他们身上。
接着,一个声音从雾中传来,通过某种定向扬声器,清晰而沉稳:
“‘海妖号’,这里是‘方舟’。立即停止敌对行动,重复,立即停止。”
一艘船的轮廓在雾中显现。
比“海妖号”更大,线条更流畅,船身是深灰色,几乎和雾融为一体。船首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标志:一只白色的乌鸦,展翅欲飞。
“方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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