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焱的心神猛地一震,几百年来关于枯荣的感悟和这二十一天关于造化的感悟在这一刻交汇在一起,像两条大河汇流,激起了滔天巨浪。
枯荣是外部的规律,造化是内部的动力。
他之前一直在观察外部,观察万物的生长凋零,这没有错,这是修炼造化枯荣经必须走的路。
但这条路只走了九成,另一成是向内看,看向生命诞生的源头,看向造化本身。
造化和枯荣,从来不是两件事。
造化是枯荣的本源,枯荣是造化的显现。就像一枚鸡蛋,受精是造化,孵化是造化,破壳是造化,而小鸡出生之后经历的生长、繁育、衰老、死亡才是枯荣。
没有前面的造化,后面的枯荣就无从谈起。
周焱猛地睁开眼睛,一把抓起面前的碧水金莲放入口中。
莲花入口即化,一股清凉的药力顺着喉咙滑入腹中,直入丹田。
碧水金莲的药力化作一团碧绿色的雾气,将整颗九纹金丹包裹了起来。
然后,莲花的虚影在金丹表面绽放。
那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花瓣紧紧闭合,莲蓬藏在花瓣之中,每一个细节都栩栩如生。
周焱的神识落在上面,能清晰地感受到花瓣的纹理、花蕊的颤动、莲子的轮廓。
然后花瓣开始枯萎。
一片花瓣从边缘开始变黄、卷曲、脱落,化作一缕精纯的灵气落入金丹之中。
紧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所有的花瓣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凋零。
花瓣落尽之后露出了莲蓬,莲蓬也开始枯萎,饱满的莲蓬变得干瘪,莲子的外壳开始发皱,颜色从碧绿变成了枯黄。
周焱的心神完全沉浸在这个画面中。
花瓣的枯萎是枯荣,莲蓬的枯萎也是枯荣,但所有的枯萎都不是为了死亡,而是为了把生命力集中到那一粒莲子上。
花瓣落尽了,莲蓬枯萎了,但莲子活了。
莲子生根、发芽、长成一株新的莲花,造化在枯荣之中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这和鸡蛋是一模一样的。
蛋壳破了,蛋清蛋黄被小鸡吃尽了,这是枯荣,但小鸡活了,从蛋壳里钻出来,第一眼看到光明,第一口呼吸到空气,这是造化。
周焱丹田中的九纹金丹开始发生剧烈的变化。
金丹内部的混沌之气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搅动,开始向中心汇聚。
几百年的枯荣感悟和刚刚领悟的造化感悟在这一刻彻底融合,化作一股不可阻挡的力量,推动着金丹向最终的形态演变。
混沌之中,一个极小极小的胚胎开始成形。
蜷缩着身体,头朝下,四肢抱在一起,只有米粒大小,但轮廓清晰可辨。
周焱的神识死死锁定在那个胚胎上,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这个场景他太熟悉了
他在鸡蛋里见过,在鸡蛋孵化的第三天见过,当时他也是这样用神识感知着蛋壳里那个刚刚成形的小小生命。
一模一样的画面,只是这一次,那个生命是他自己。
胚胎开始生长。
金丹内部的混沌之气像百川归海一样涌入胚胎之中……
胚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
从米粒大小长到指节大小……
从指节大小长到拳头大小……
四肢伸展开来,五官浮现出来,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婴儿。
周焱的意识在这一刻开始变得模糊。
不是灵力不足,也不是走火入魔,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在拉扯他的心神。
他的意识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拽进了旋涡之中,拽进了金丹内部,拽进了那个正在成形的元婴之中。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然后他就慢慢的失去了对于外界的感知!
作为金丹期的周焱,他居然丝毫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对外界的感知的。
上一刻他还能感受到静室中的灵气在涌动,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能感知到丹田中金丹的变化。
但下一刻,所有的感知都断了。
他像是被扔进了一个完全封闭的空间里。
这里没有光。
这里不是那种闭上眼睛的黑暗,而是彻底的、绝对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他的眼睛睁着,但看不见任何东西。
他低下头想看自己的手,看不见。
他抬起头想寻找哪怕一丝微弱的光源,什么都没有。
这里没有声音。
他喊了一声,声音像是被黑暗吞掉了一样,没有回声,没有震动,连喉咙里发出的振动都像是假的。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像一块石头沉进深水里,连个泡都没有冒就消失了。
这里没有任何可以感知的东西。
不冷也不热,不痛也不痒,没有气味,没有触感,什么都没有。
他伸出手去摸四周,手伸出去就消失了,他甚至不确定自己的手还在不在。
周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突破元婴的过程,造化枯荣经中或许有记载,传承的记忆中或许有类似的描述,他需要耐心等待。
他开始等待。
黑暗,黑暗,还是黑暗。
他不知道等了多久。
时间在这个地方失去了意义,因为没有白天黑夜,没有任何参照物,他的意识是清醒的,但正因为清醒,所以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了。
他试着用灵力打破这个黑暗。
他运转功法,想要调动丹田中的灵力,但他的丹田在哪儿?
他已经感知不到了。
他试着用神识探查四周,但神识像是被掐断了一样,只能在身体内部打转,无法延伸出去哪怕一寸。
他在自己的身体里,但身体已经不属于他了。
这种感觉比任何酷刑都要可怕。
一个修士习惯了用神识感知万物,习惯了用灵力掌控一切,突然间所有的力量都被剥夺了,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意识困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周焱开始慌了。
哪怕是周焱这样一个心智坚定的修士,面对这样的情况也不得不心慌了。
从他成为修士的第一天开始,哪怕面对任何绝境,甚至面对远超自身实力的强敌,他都没有这么心慌过。
但,现在他是真的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