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商务车停在基地侧门外的空地上。
引擎还没熄。
伊莲娜从副驾驶推门下来。黑色细跟踩在碎石路面上,鞋跟嵌进沙砾缝隙里,她连步子都没乱。
身后两个门同时打开。两个英国人下了车。深灰色定制西装。领带系得纹丝不乱。一人手里一只黑色公文包,皮面上烫着伦敦一家律所的金色徽标。
三个人往基地里走。
铁丝网那边的人群还没散。树底下那群少年蹲在原地,脖子全伸着往这边看。张凯站在最前面,两只手无意识地捏着铁丝网的网眼。
保洁阿姨凑到助教旁边:“这又来人了?”
助教的烟烧到了滤嘴。他把烟头扔地上踩灭。“看那车。看那身衣服。这回陈教练怕是真完了。”
陈国良还靠在办公楼门口的栏杆上。
他的手机攥在手里。屏幕黑着。马处长那条“稳住别慌”的消息还没来得及让他的心跳慢下来,三个人已经走到他面前了。
伊莲娜站在最前面。目光从陈国良脸上扫过去。没停。跟看路边电线杆一样。
她的手伸向陈国良。
不是握手。
“合同。”
陈国良愣了一秒。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里还攥着的那份《青训球员委托培养协议》。纸张被汗浸得发软,边角卷起来了。
他没递。
“你谁啊?这是我们俱乐部内部的——”
伊莲娜的手没收。
“我数三个数。你不给我,我让律师直接走法律程序。到时候不是解约的问题,是刑事立案的问题。”
陈国良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的手松了。那份合同被伊莲娜抽走了。
伊莲娜把纸张展开。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她的视线在第二页停了两秒。然后她用食指和中指夹着那张纸,在空中弹了两下。
纸张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甲方为俱乐部法人,但盖的章是你个人名下的体育咨询公司。”
她把纸翻过来给旁边的英国律师看了一眼。律师点了下头。
“这种霸王条款在国际足联条例里属于无效合同。”
伊莲娜的声音不大。语速平稳。像在念一份外卖订单。
“另外。”
她从身后律师手里接过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几张A4纸。上面打印着银行流水截图。转账时间、金额、收款人姓名,全标注了荧光黄高亮。
“我们查到了你向三名球员家长私下索要贿赂的转账记录。分别是去年三月、七月,和今年一月。金额两万、三万五、两万八。收款账户户主陈国良。就是你本人。”
陈国良的脸从灰变成了白。从白变成了青。
他往后退了一步。右脚绊在栏杆底座上。身体晃了一下。
“你胡说!”
他的声音劈了。尖的。“你们从哪弄来的东西?这是伪造的!”
伊莲娜把那几张纸递回给律师。
她没搭理陈国良的辩解。右手从西装内袋里摸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接通了。
她按了免提。
手机举在胸口的位置。扬声器朝着所有人的方向。
“喂?”电话那头的声音传出来。沙哑。带着一股刚被吵醒的起床气。
“周主席。”伊莲娜的声音平平的。“打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声音变了。沙哑没了。起床气没了。
“伊莲娜小姐……”周副主席的声音轻了一个度。语速慢了半拍。“您有什么指示?”
铁丝网那边,张凯的嘴张开了。
助教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搓了一把脸。
保洁阿姨靠在拖把杆上,小声说了句:“我的天爷。”
伊莲娜没寒暄。
“你手下的一个青训教练。姓陈。”
“他要扣我们曼联看中的球员。”
“两万块违约金。”
她说完之后没再开口。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三秒。
然后周副主席的声音从扬声器里炸出来。
“他妈的谁?陈国良?”
陈国良的身体往栏杆上靠了靠。膝盖在打架。
“让他滚!合同立刻解除!一分钱不准要!”
周副主席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方圆二十米内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收的什么狗屁钱,跟我有半毛钱关系吗?他要是敢耽误曼联的事,我今天就让他从足协系统里滚出去!”
陈国良的右腿抖了。
左腿跟着抖。
他的身体沿着栏杆往下滑了五公分。腋下那只棕色的A货包从胳膊里滑出来。砸在塑胶跑道上。拉链本来就没拉好,这一砸直接散了。
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倒出来。
几包软壳中华。一沓出租车发票。两张歌舞厅的会员卡。还有一本翻开的记事本,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人名和数字。
所有东西散在地面上。阳光照着。看得一清二楚。
铁丝网那边有人吸了口气。
张凯的手从铁丝网上松开了。他往后退了一步。他看到了那本记事本上的字。第一行写着一个他认识的名字。是他爸。后面跟着一个数字:3.5。
他的脸白了。
伊莲娜按了挂断键。把手机收回内袋。
她从身后律师手里接过一份新的文件。白纸。黑字。封面上印着中英双语:《球员合同解除确认书》。
她走到陈国良面前。把那份文件拍在他胸口。
纸张贴着陈国良的白衬衫。他的手抬起来。接住了。不是主动接的。是文件要从胸口滑下去了,手的本能反应。
“签字。今天之内传真到曼联法务部。”
伊莲娜转身了。高跟鞋在碎石地面上哒哒响了两下。
她走向顾渊。
顾渊站在五米外。两只手插在训练服口袋里。从头到尾没动过。没说过一句话。
郑飞站在顾渊身后两步的位置。
他的眼眶红了。鼻翼在收缩。喉咙堵着。两只手还捧着那双c罗给的白色球鞋。手指攥着鞋面。指节发白。
他的嘴唇咬着。咬得下唇的皮翻起来一块。
十四个月。
每天六点到。每天十点走。
没有大名单。没有出场机会。没有一个人跟他说话。
就因为两万块钱。
现在这两万块钱,被一通电话摁死了。
那个说“不着急”的人,靠在栏杆上连站都站不稳了。
郑飞的鼻子一酸。他把头低下去。脸埋在那双球鞋里。肩膀在颤。
顾渊转过身来了。
他看了郑飞一眼。
然后他的脚步迈出去了。往基地大门的方向走。
经过郑飞身边的时候,他的声音传过来。
“收拾东西。”
郑飞的肩膀不抖了。他抬起头。
顾渊没停步。背影已经走出去三米了。
“明天跟我飞曼彻斯特。”
郑飞的手攥着那双鞋。攥得鞋面都凹进去了。
他的脚动了。跟上去了。
身后。陈国良滑坐在地上。后背靠着栏杆。手里那份解约确认书的纸角在风里翻着。他的手机又震了。
屏幕上跳出马处长的新消息。
这回不是四个字了。
只有一个字:
“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