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渊把杯子放下了。
放回台面上,手从杯沿松开,退了一步。
颁奖流程还没走完。
欧足联的工作人员从场边跑上来了,白手套,黑西装,表情比场上的球员还紧张。一个金发的女人端着托盘,上面码着一排金牌,红色缎带叠得整齐齐。
礼宾官对着弗格森说了句什么。老头点了下头,回身朝球员们挥了一下手。
“列队。”
曼联的球员从草皮上汇集过来。c罗终于找了件备用球衣套上了,头发还在滴水。鲁尼跑过来的时候膝盖上全是泥,也不擦。斯科尔斯走得最慢,两手插在短裤口袋里,脸上的表情跟刚踢完训练赛一样。
基恩走到顾渊旁边。
“你刚才偷摸把杯举了一下?”
“试试手感。”
基恩的嘴角扯了一下。“欧冠决赛的奖杯,你当哑铃使。”
队伍排好了。一个接一个走上颁奖台。
台子不高。三级台阶。顶上铺着红毯。欧足联主席站在中央,身后两排工作人员,手里捧着奖牌盒。
c罗第一个上去。
金牌挂到脖子上的时候,他低着头,两只手把奖牌捧起来看了两秒。抬头,冲着镜头亲了一口金牌。
“Yeah!!”
底下的队友笑骂了两句。
鲁尼上去了。费迪南德上去了。斯科尔斯上去了。基恩上去了。
一个一个。金牌挂到脖子上,往前走两步,站到台子后面。
顾渊排在中间偏后的位置。金牌落在胸口,贴着湿透的球衣,金属的凉意隔着布料传进来。他没摸。没亲。走了两步站到位置上。
c罗从旁边凑过来,声音压低。
“大哥你就不能给点反应?”
“什么反应。”
“亲一下,摸一下,看一眼也行啊。”
“看了。”
“看了?我怎么没看见你看?”
顾渊没搭话。
最后一个走上来的人。
弗格森。
老头的步子比平时慢。不是走不动。是一步一步踩得很实。风衣换了干的,但头发还没完全干透,白的那些贴在太阳穴两侧。
他走上台阶的时候,六万七千人的声浪又起来了。不是喊,是一种低沉的、绵密的轰鸣,从看台底部往上翻涌。
弗格森站到了欧足联主席面前。
主席身后的工作人员端过来最后一个托盘。
大耳朵杯。
银色的。灯光打在杯壁上,每一道刻痕都清晰。
主席双手把奖杯递过去。
弗格森接住了。两只手扣着杯耳。十根手指攥得紧,指节上的皱纹在灯光下一道一道的。
六万七千人的声音更大了。
“举起来!举起来!举起来!”
红色看台的声音连成了片。英语的,各种口音混着,但节奏是统一的。
按照惯例。主教练接过奖杯,举过头顶,传给队长,全队轮流。这是规矩。二十二年来弗格森举过无数次。
他捧着杯子。
没举。
台上的球员都看过来了。c罗的嘴张了一下。斯科尔斯的眉头动了一下。基恩往前迈了半步。
弗格森转过身了。
他没面朝看台。面朝的是身后那排站成一列的红色球衣。
脚步往前走了。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了顾渊面前。
停了。
顾渊看着弗格森的脸。
老头的眼眶是红的。不是刚红的,是从终场哨响之后就没退下去过。眼白里的血丝从眼角往瞳孔方向蔓延,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烧着了。
弗格森把杯子往前递了。
双手。杯耳朝着顾渊的方向。
顾渊没接。
“老头。”
“接着。”
“这是你的。”
弗格森的嘴咧开了。牙齿露出来,嘴角的皱纹全挤在一起。不是笑。是那种把所有情绪压在嗓子里、只从嘴角往外漏的表情。
“我的时代过了。”
他的声音是哑的。从胸腔里往外推的那种哑。
顾渊的手没动。
弗格森往前迈了半步。杯沿顶到了顾渊的胸口。金属碰着金牌,发出一声轻响。
“这是你的时代了,孩子。”
老头的嗓子拔起来了。不是说。是吼。从肚子里冲出来的。
“举起来!”
顾渊低头看了一眼杯沿抵着自己胸口的位置。
然后他的手伸出去了。
十根手指扣住杯耳。金属的冰凉从手柄灌进掌心,顺着腕骨传到前臂。重量压下来了。不轻。整个小臂的肌肉绷了一下才接稳。
弗格森的手松开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两只空出来的手垂在身侧。十根手指还保持着握杯的弧度。
顾渊把杯子往上提了。
从胸口到肩膀。从肩膀到头顶。
双臂伸直了。
大耳朵杯在他头顶。银色的杯壁折出来的光打在他的脸上。彩纸从天上落。灯光从四面八方打过来。六万七千人的声浪在那一刻冲过了物理的极限。
体育场的穹顶在震。
座椅在震。
空气在震。
顾渊举着杯子站在颁奖台最高处。
脑海深处安静得不像话。
没有系统提示音。没有面板跳字。什么都没有。
只有手掌心里那层金属的凉意。和六万七千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灌进耳朵里的那股热。
c罗的两条胳膊从后面搂上来了。整个人挂在顾渊的背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朝着看台嘶吼。
“三冠王!三冠王!!!”
鲁尼冲上来了。斯科尔斯被基恩推了一把也过来了。费迪南德的大长胳膊从外面一圈把所有人箍住。
十几个人抱成一团。
顾渊被挤在中间,杯子还举着,手没放下来。
弗格森站在三步之外。
他没往前凑。两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头微仰着。看着那团红色的人堆,看着那只银色的杯子在彩纸纷飞的半空中晃。
老头的嘴角往上提了。
然后他转过身了。
背对着颁奖台。面朝着看台。六万七千张脸。红的。湿的。张着嘴的。哭着的。笑着的。
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往看台的方向举了一下。
就一下。
力道不大。幅度不大。
看台上那些人看见了。
声浪变了。从尖锐变成了低沉的。一种嗡的、从胸腔里共振出来的声音。
有人开始唱了。
不是《我们是冠军》。
是那首老歌。曼联球迷代传的那首。歌词简单。旋律简单。但六万七千人一起唱的时候,声音从地面往上走,震得人脚底发麻。
弗格森的手放下来了。插回口袋里。
他的背影在灯光底下投出一道影子。瘦的。不高。肩膀没有年轻时候那么宽了。
顾渊从人堆里偏了一下头。
他看见了那个背影。
老头站在颁奖台的边缘,面朝着看台,一个人。身后是年轻人的欢呼和拥抱。身前是唱了二十二年的歌。
他夹在中间。
属于他的那个时代,在这一秒交出去了。
——看台上。
媒体席最角落的位置。
林星晚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屏幕上的光标闪着。她盯着场上那两个画面。一个是被队友围着的顾渊,杯子举在头顶。一个是站在台沿上的弗格森,背对着所有人。
她的手指落下去了。
屏幕上多了一行字。
《旧王退位,新王加冕。莫斯科见证了英格兰足球权杖的最后一次交接。》
她看了两秒。删了。
重新敲。
《弗格森把杯子递出去的时候,没有人催他。是他自己松的手。》
旁边那个bbc的记者偏过头看了一眼。
“你这个角度——”
“闭嘴。”
林星晚的眼眶红了一圈。没哭。手指还在敲。
——颁奖台上。
音响里的音乐切了。
《we Are the champions》从穹顶的喇叭里灌下来。
c罗终于从顾渊身上下来了。他抢过杯子,自己举了一轮,举完递给鲁尼。鲁尼举完递给基恩。金属的杯子在一双一双手里传。
传到斯科尔斯手里的时候,老红魔看了一眼弗格森的方向。
弗格森摆了下手。
斯科尔斯把杯子举了三秒。放下。走到弗格森旁边站着。
“最后一座了?”
弗格森的眼睛看着前方。
“什么最后一座。”
斯科尔斯没吭声了。
弗格森的嘴动了一下。
“明年再拿一座。”
——顾渊站在台上。金牌贴着胸口。彩纸落在肩膀上。音乐从头顶灌下来。
他的右手搭在颁奖台的栏杆上。
指尖敲了一下金属栏杆。
脑海深处。
系统面板跳了一行字。安静的。没有提示音。没有震动。就那么浮在视野最底层。
【隐藏任务·已触发】
【挑战世界之巅——】
【任务内容:成为这颗星球上,无可争议的第一人。】
【时限:三个赛季。】
顾渊的手指停了。
他看了那行字两秒。
然后把视线移开了。
台下。球迷的人潮还在涌动。闪光灯还在亮。歌声还在响。
顾渊的嘴角动了一下。
幅度小到没人注意。
他的右脚在台面上碾了一下。鞋钉刮过金属台阶的表面,发出一声细响。
三个赛季。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