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若雪的耳根红了。
从耳垂往上,一直烧到太阳穴。
她从冰箱旁边走出来。手里攥着那个记录本。封面是黑色的。边角卷了。被翻过太多次。
“来了。”
她跟在顾渊后面往走廊尽头走。
脚步快了半拍。
测试室的门在走廊最里面。顾渊推门进去。苏若雪跟着进去。门从里面关上了。
客厅里剩两个人。
林星晚坐在沙发上。
伊莲娜站在茶几旁边。
空调的风从天花板上吹下来。酒渍还在地毯上。暗红色的斑点从浅灰色的纤维里透出来。
林星晚的手指从沙发缝里把那支中性笔捞出来。
笔帽插回笔尖上。
她翻开膝盖上的打印稿。眼睛落在纸上。嘴没闲着。
“两万英镑的拉菲,喂地毯了。”
伊莲娜没接话。
“82年的。”林星晚的手指在纸页的边角翻了一下。“存了二十多年。跨了半个地球。最后被一巴掌拍洒了。”
她的中性笔在打印稿上画了一道线。
“你的手段在一个满脑子只有肌肉的木头面前,等于零。”
伊莲娜的手搭在茶几边上。
她的指甲从桌面上收回来。
没有红脸。没有咬牙。
她弯腰。右手握住那瓶拉菲的瓶颈。瓶里还剩三分之二。酒液在瓶底晃了一下。她把瓶子放回木盒里。铜扣从盒面上扣上去。咔。
盒子夹在腋下。
她靠在客厅和玄关之间的那面墙上。肩膀抵着墙。两条腿交叉。右脚的鞋尖点在地板上。
“你说得对。”
林星晚的笔停了。
“他不喝酒。不看女人。不碰任何跟训练无关的东西。”
伊莲娜的手指在木盒的边角上敲了一下。
“但你错了一个地方。”
林星晚没抬头。
“我的手段不是酒。也不是香水。也不是那张名片。”
她的手从木盒上撤开。搭在自己的西装领口。拉了一下。领子从脖子上松开半厘米。
“那些是测试。”
林星晚的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点。
“我需要知道他的底线在哪。”
伊莲娜的声音从墙边传过来。不高。
“酒不行。女人不行。钱不行。好。现在我知道了。”
她的手从领口放下来。
“全欧洲的经纪人都在琢磨怎么讨好球星。给他们找夜店。找派对。找女朋友。找一切能让他们开心的东西。”
她的食指在空气里划了一下。
“顾渊不需要这些。他需要的是一个帮他把所有垃圾挡在门外的人。让他安安静静地训练。安安静静地踢球。安安静静地赢。”
她低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
“这种人,你不能靠拉近距离来控制他。你得靠帮他清空一切干扰来绑定他。”
林星晚的手指从打印稿上抬起来。
她偏头看了伊莲娜一眼。
“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的人做不了经纪人。”
伊莲娜从墙边站直了。
她看着走廊的方向。门关着。门后面没有声音传出来。
这个男人在球场上把五个后卫撞得东倒西歪。在谈判桌上把一亿两千万推回去。在客厅里一巴掌拍掉两万英镑的红酒。
不受诱惑。
没有破绽。
她在商场上操控了十二年的资本。
现在她的命运被一个连看都不看她一眼的男人捏着。
这个认知从胸腔里升上来。不是苦的。是辣的。
从喉咙往下烧。
她把木盒从腋下换到手里。
走到玄关。弯腰。把木盒和纸袋放在鞋柜旁边。
站直。
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
转身。开门。出去了。
门从外面合上。
客厅里只剩下林星晚。
她坐在沙发上。录音笔的红灯灭了。
她的拇指在按钮上停了两秒。
中性笔的笔帽被她拔下来。又插回去。拔下来。又插回去。
“满脑子肌肉的木头。”
她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一遍。
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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测试室。
灯是白的。从头顶的圆形吸顶灯里打下来。照在体脂仪的金属面板上。
顾渊赤脚站在仪器上面。两只手握着手柄。手柄上的金属片贴着掌心。
苏若雪蹲在仪器旁边。手指按着面板上的按钮。
嘀。
数字从屏幕上跳出来。
7.05%。
苏若雪的笔在记录本上写了两个数字。今天的。昨天的。
昨天:7.00%。
今天:7.05%。
她抬头。
顾渊盯着那个屏幕。
他的眉头拧在一起了。
从左边的眉弓到右边的眉弓。中间那道竖纹从额头往下切了一厘米。
零点零五。
这个在维拉公园用额头砸进三个球的人。这个把铁桶阵撕成碎片的人。这个让三万六千人闭嘴的人。
正在因为零点零五的体脂率波动抓狂。
“上升了。”
他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哑的。
“零点零五。”
苏若雪的笔停在记录本上。
“正常波动范围内——”
“不正常。”
顾渊的手从手柄上松开。他从仪器上踩下来。赤脚踩在瓷砖上。脚掌拍在地面上的声音是闷的。
“昨天的餐里有问题。”
苏若雪站起来了。记录本合上。
“昨天的每一餐我都称过重。鸡胸肉一百二十克。三文鱼八十克。西兰花——”
“西兰花的产地换了。”
苏若雪的嘴张了一下。
“上周买的那批是苏格兰产的。昨天买的是西班牙进口的。西班牙产区的西兰花含糖量比苏格兰的高零点三克每百克。”
苏若雪的手指在记录本的封面上按紧了。
“你怎么知道的?”
“吃的时候能感觉到。甜了一点。”
苏若雪的嘴闭上了。
他连西兰花的甜度变化都能吃出来。
“把明天早上的蔬菜汁配比再调低两克糖分。”
顾渊把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扯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墙角的衣篓里。毛巾砸在篓沿上。弹了一下。掉进去了。
“两克。”苏若雪的笔在记录本上划了一下。
“还有。”
顾渊的手撑在测试台的边上。
“明天加练的时候把有氧时间加十五分钟。”
苏若雪的笔停了。
“你今天已经练了四十分钟器械加——”
“我说加就加。”
苏若雪的嘴合上了。
她看着他。
七年。
不是七年。
从认识他到现在,每一天都是这样。
凌晨四点。闹钟响。起床。训练。吃饭。训练。吃饭。训练。睡觉。
食物精确到克。
睡眠精确到分钟。
训练量精确到组数和次数。
体脂率波动零点零五就能让他发火。
西兰花的产地不同就能被他的舌头捕捉到。
他在用最残酷的方式剥削自己的身体。每一块肌肉。每一根神经。每一个细胞。全部压榨到极限。
苏若雪的手指在记录本上松了。又攥紧了。
她想说你不是机器。
她想说零点零五什么都不影响。
她想说你可以偶尔放松一天。
但她一个字都没说。
因为她知道。她在他身边的价值,就是帮他把这台机器维护到最佳状态。不是劝他停。是帮他跑得更稳。
“知道了。”
她把记录本翻到新的一页。
“蔬菜汁减两克糖。有氧加十五分钟。西兰花换回苏格兰产区的。”
顾渊的手从测试台上撤下来。
他看了苏若雪一眼。
“你怎么知道我要换回苏格兰的?”
“你嫌甜了还能用哪的。”
顾渊的嘴角动了一下。
没笑出来。
但那一下被苏若雪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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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
公寓的门被顾渊从里面锁上了。
林星晚走的时候带着她的录音笔和打印稿。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
“专访什么时候做?”
“决赛打完再说。”
“你——”
“出去。”
门关了。
林星晚的脚步声从走廊上传过去。
伊莲娜的对门一直关着。从下午到现在没开过。但走廊上有一双新的高跟鞋摆在门口的鞋架上。黑色漆皮的。
顾渊从玄关的柜子里翻出一块牌子。白色塑料的。上面印着两个英文单词。
do Not dIStURb.
他把牌子挂在门外的把手上。
关门。
反锁。
客厅的灯灭了。
卧室的灯还亮着。
苏若雪在厨房里洗最后一个盘子。水龙头关了。盘子扣在沥水架上。她擦干手。从厨房走出来。
顾渊坐在床边。
他的两只脚踩在地板上。两条小臂搁在膝盖上。低着头。
视野底层。
数字在跳。
**【欧冠决赛倒计时:11天。】**
**【当前融合度:49.8%。】**
**【距离第二阶段突破:0.2%。】**
十一天。
零点二。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深层意识空间——已就绪。】**
**【今夜对练对手:马尔蒂尼(1994版)+内斯塔(2005版)。】**
**【难度:地狱。】**
两个人。
意大利历史上最好的两个中卫。同时上。
顾渊的后背倒在床上。
头砸在枕头上。
眼睛闭了。
苏若雪站在卧室门口。
她看着他的呼吸从快变慢。从浅变深。
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一下。
没出声。
她把卧室的灯关了。
黑暗里,顾渊的意识正在往深处坠。
马尔蒂尼和内斯塔的数据框从视野底层弹出来。
红色的。
满屏都是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