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局在福州路西头.
一栋灰白色的三层小楼,门口挂着木牌,字迹被风雨磨得有些发白。
铁门半开着,里头一条短廊,墙上刷着白灰,有几块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的砖色。
短廊尽头是一道铁栅栏。
栅栏后面坐着两个穿深蓝制服的警察,帽子搁在桌上,正低头说着什么。
徐远和周娜从车上下来,迈步走进短廊。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声一声的,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楚。
栅栏后面那两个警察抬起头来,先是一愣,然后认出了周娜,连忙站起身来。
为首那个四十来岁,脸膛黑红,颧骨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早年留下的。
他绕过桌子,走到栅栏边上,隔着铁栏朝周娜点了点头。
“周组长。”
周娜走到栅栏前面,两只手交握着搭在身前,脊背挺着,没有寒暄。
她的目光从那个警察脸上扫过去,声音不高不低的。
“吴志荣呢?”
警察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在周娜身后的徐远,又转回来,两只手在裤缝上搓了搓,像是在斟酌措辞。
“在里面。”
“单独关着。”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
“可周组长,您这时候来看他……”
“有点难。”
周娜的眉头动了一下。
警察把搭在裤缝上的手收回来,身子微微往前倾了一点。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股像是在提醒的谨慎。
“吴志荣跟调查组的关系,报纸上都登了。”
“现在来看他,对调查组不利。”
“外面那些记者,鼻子灵得很。”
“您前脚进去,后脚就有人知道。”
“明天报纸上再添一笔,说调查组组长亲自探监,那……”
他没有把底下的话说完,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地摆在那儿了。
周娜的表情没有变,嘴角那层弧度平平稳稳的。
她摆了摆手,那动作不大,但干脆。
“我们正常走流程。”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警察脸上。
“登记、探视,一样不少。”
“不怕别人说闲话。”
警察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慢慢点了点头,转身朝桌子后面走去。
他拉开抽屉,摸出一本登记簿,翻开。
又拿起桌上的钢笔,笔帽拔开,搁在簿子边上。
“那跟我来吧。”
他绕过桌子,推开栅栏旁边那扇小铁门。
铁门轴转了一下,发出“吱呀”一声响。
他侧着身子站在门边,朝走廊深处扬了扬下巴。
周娜迈步走进去,徐远跟在她身后。
三个人沿着走廊往里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声一声的。
走廊两侧是几间办公室,门半开着。
有警察坐在里面写材料,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走到走廊尽头,拐了一个弯,前面是一排铁栅栏隔成的牢房。
大部分牢房空着,铁门开着,里头只有一张光板床和一只搪瓷便桶。
最靠里那间牢房,铁门关着,门上开着一扇方方正正的铁窗,窗上横着几根铁条。
吴志荣坐在光板床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脊背靠着墙。
他穿着昨天那件深蓝色的对襟褂子,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
头发乱蓬蓬的,脸上那层酒后的红已经褪了,换上来的是灰白。
他的眼眶底下泛着一圈青色,眼底全是血丝,嘴唇干得起了皮。
他听见脚步声,慢慢抬起头来。
目光从铁窗里穿过去,先看见那个警察,然后看见警察身后的周娜,最后落在徐远脸上。
他的身体猛地一弹,从光板床上弹起来,两步跨到铁门前面。
两只手攥着铁窗的横条,指节泛着白。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又哑又涩,从嗓子深处挤出来。
“徐兄弟!”
他把这两个字喊得又重又急,像是憋了一夜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这会儿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顿了一下,攥着铁窗的手又紧了一分。
“我是冤枉的!”
“我什么都没做!”
“你信我啊!”
徐远走到铁门前面,站定了。
他偏过头,朝旁边那个警察扬了扬下巴。
警察会意,往后退了两步,退到走廊拐角的地方,背过身去,两只手搭在身前,看着墙。
徐远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吴志荣脸上。
“别急。”
“慢慢说。”
“我们来,就是帮你的。”
吴志荣攥着铁窗的手慢慢松了。
他站在铁门后面,肩膀微微塌了一下,像是从昨夜到现在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了半分。
他沉默了两息,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但还是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哑。
“昨晚庆功宴,喝了不少。”
“散场的时候,小杨扶着我,说送我回去。”
“我记着走到一条巷子里,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睁眼,就是警察踹门进来,把我从地上拽起来。”
他顿了一下,眉头拧着,像是在脑子里翻找什么。
“我那时候还以为是自己家呢。”
“喝了酒,走错门,上了床……”
“没等酒醒,就被抓来这里了。”
他把搭在铁窗上的手收回来,垂在身侧,指头蜷了蜷。
“徐兄弟,我吴志荣做事,向来有分寸。”
“喝多了走错门,或许会发生。”
“可闯人家屋子侮辱妇女,这种事,我做不出来。”
徐远站在铁门前面,把吴志荣那番话从头到尾听完了。
他听完,没有急着接话,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周娜。
周娜的脸色沉沉的,嘴唇抿着,但没有开口。
徐远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吴志荣脸上,声音依然压得低低的。
“小杨呢?”
吴志荣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摇了摇头。
“不知道。”
“早上有兄弟来探监,跟我说,小杨没了消息。”
“昨晚散场之后就没人见过他,今天也没去码头。”
他顿了一下,声音又低了一分,带着一股像是从心底翻上来的迟疑。
“可应该不是他。”
“他跟了我好多年,一直挺靠谱。”
“估计……他也被人害了。”
徐远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不大。
他没有接吴志荣最后那句话,把目光从铁窗上收回来,偏过头看了周娜一眼。
“行。”
“我去搜集消息。”
“你委屈几天。”
吴志荣攥着铁窗的手又松了一分。
他偏过头,目光从徐远脸上移到周娜脸上,又移回来,嘴唇动了动。
像是想说感谢的话,但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多谢徐兄弟。”
徐远没有再多说。他转过身,朝走廊那头走去。
周娜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声一声的。
走到拐角的时候,那个警察从墙边转过身来,跟在两个人后面,一起往外走。
走到栅栏前面,警察绕到桌子后面,拿起那本登记簿,在吴志荣的名字底下划了一道。
周娜站在栅栏外面,偏过头,朝走廊深处那个方向扬了扬下巴。
“那个女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