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四章 院深
六月的最后一个星期,改造办的公示贴出来了。一张红头文件贴在巷口公告栏上,用粗体字写着片区改造的范围、补偿方案和安置地点。方悦是在早晨送望舒去托儿所的路上看见的。公告栏前面站了几个人,有人拿手机拍照,有人在低声议论。方悦推着车经过时没有停下来细看,只远远扫了一眼公告的标题,把车推到了巷口另一头。望舒坐在推车里仰着头看她,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方悦说:“没事。走吧。”
那天傍晚小周念回来时手里拿了一张从公告栏上拍下来的照片。他把照片放大在手机屏幕上看了一遍,然后递给方悦。方悦接过来细看。公示上写得很清楚——这个片区将在明年三月正式启动拆除,涉及的住户按面积和人口分配安置房,可以选择货币补偿或者现房安置。安置房地点在县城南边新开发的一个小区,离现在的住址大约三公里。公示末尾附了一段关于“历史建筑及古树名木保护”的说明,提到片区内如有需要保留的树木,须在公示期内向改造办提交申请,由园林部门统一评估处理。
方悦把手机还给小周念。他接过来收进口袋,在石凳上坐下来。方悦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院子里很安静,三个坑里的小苗在傍晚的光线里安静地立着,窗台上的花盆和旧铁盒里的插条也在各自的位置上安静地生长。猫趴在垫子上,尾巴盘在身侧。
小周念先开口,“公示期一个月。我们那些苗,能不能移过去?”方悦想了一下,“应该可以。到时候去问一下安置小区那边能不能带植物过去。”小周念点了点头,“老房子拆了,院子就没了。这些苗如果能带走,就带到新房子去。”方悦没有接话。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些坑里的苗,又看了一眼窗台上的花盆和旧铁盒。这些东西从一个院子搬到另一个院子,从一个容器移到另一个容器,但根系还是连着的。
第二天方悦去了一趟改造办,问安置房那边能不能带植物过去。工作人员说原则上可以,但安置房是楼房,没有院子,只能放在阳台或者公共绿地。具体要跟物业协商。方悦把这话记下来,回去跟小周念说了。小周念听完后没有立刻表态,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经过每个坑时都停了一下。他最后站在老枇杷树原来站立的位置上,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个已经长满了小苗的坑。坑里的苗已经比上个月又高了一截,最大的一株已经长到了膝盖的高度,叶片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深绿色的光。
七月初的一个傍晚,方悦在院子里给苗浇水时,林清雪从屋里出来,在石凳上坐下来。她看了一会儿那些苗,开口说了一句:“这些苗长大了,盆里种不下。”方悦放下水壶,“到时候移几棵到公园去。公园移栽区旁边还有空地。”林清雪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回屋里。
七月中旬的一个周末,小周念把后院训练器材旁边的空地又整了一遍。他把草皮修得比之前更平整,边缘和旧砖的接缝处用土填实了。方悦问他为什么还要整,他说:“老房子拆了之后,后院这块地也会被推掉。趁着还在,把能整的整好。”方悦站在后门口看着那片新修过的草皮,草已经长得比之前厚实了,颜色深绿,贴在地面上,边缘和砖缝接得很紧。
七月的最后一周,方悦带着望舒去了一趟公园。移栽区里的三棵树长得比上次来时更好了。老枇杷树的树冠比在院子里时大了一圈,枝条上的叶片已经完全换成了今年的新叶,颜色深绿,叶脉清晰。杏树最高,已经超过了旁边那排矮麦冬的高度,枝条向外伸展开来,在移栽区边缘投下一小片树荫。枇杷幼苗介于两者之间,树形端正,顶端的芽点还在继续向上延伸。望舒在围栏外面跑了一圈,蹲下来拔了几根矮麦冬旁边的杂草,站起来把草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方悦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三棵树在午后的光线里安静地伸展着枝条。老树的树干上草绳已经重新绑过了,支撑架也加固了一轮,树根周围的土面上覆着一层新铺的树皮屑。她看了一会儿,带着望舒往回走。经过公园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移栽区里的树冠在围墙上方露出一截,轮廓清晰。
那天晚上方悦把公园里拍的照片给小周念看了。他翻到老树那张时放大看了一会儿,“支撑架换新了。”方悦说:“公园有人管。”他嗯了一声,把手机还给她。
八月上旬的一个傍晚,方悦在院子里收衣服时发现窗台上的花盆里那棵苗长出了第七片叶子。叶片比前几片更宽,叶脉从主脉向两侧分出细小的支线,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浅淡的绿色。她看了一会儿,把花盆往旧铁盒的方向推了推,两只容器之间的缝隙已经窄到几乎贴在一起了。旧铁盒里的插条也活着,枇杷枝条的顶端冒出了一对很小的新叶。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屋里。经过客厅时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旧挂绳,上面夹着念恩画的那几幅树。画上的树还在,院子里的树已经搬走了,但画留在墙上,颜色没褪。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厨房。望舒在客厅地毯上跟猫玩,嘴里说着含混的话。方悦听见她在说“树”,探头看了一眼,望舒正用手指着墙上那幅老枇杷树的画,回头朝方悦笑了一下。方悦也笑了一下,继续盛碗里的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