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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章 三月信

三月初的一个傍晚,方悦接到了小周念的电话。

电话是打到武馆座机上的,林清雪接起来听了一句,朝院子里喊了一声。方悦从石凳上站起来走进屋里,接过听筒。小周念的声音比上次清晰很多,信号似乎好了不少,背景里也没有训练场的嘈杂声,像是特意找了个安静的地方。

“探亲假批了。三月底到,待半个月。”

方悦握着听筒,没有立刻接话。窗外院子里那株老枇杷树的芽点已经比前几天更明显了,在暮色中泛着一层浅绿色的微光。她开口问了一句:“几号的票?”

“二十六号从这边走,路上两天,二十八号下午到。”

“我去车站接你。”

“不用。你在家等着就行。我认得路。”

方悦没有再争,说了句“好”,又补了一句,“孩子最近动得多了。”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然后传来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我快回了。”

挂了电话后,方悦站在桌边,把听筒放回座机上。林清雪从厨房门口经过,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什么,继续往前走。方悦走到院子里,在石凳上坐下来。暮色正在从院墙上方漫进院子,老枇杷树的轮廓在暗下来的光线中显得比之前柔和了一些。舒舒从屋里跑出来,在她旁边站定,开口问了一句:“方悦姐姐,是不是我哥要回来了?”方悦点头。舒舒没有再问,转身跑回屋里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院子里的变化比之前更快了。老枇杷树的芽点已经大面积松动,南侧那根枝条上的新叶正在缓慢地展开,边缘还带着一层细密的绒毛。南侧墙根下那株幼苗也在持续的升温中完成了入春后的第一轮生长,枝条顶端的新芽已经展开了。那根越过墙头的藤蔓的主茎上也冒出了今年的第一批新芽,颜色偏浅,沿着墙根的走向缓慢地向外扩展。

方悦在三月中旬的一个午后去医院做了第二次产检。b超屏幕上那个小小的影像已经能看出人形了,医生说各项指标都正常,孩子发育得很好。方悦把打印出来的b超照片折好放进外套口袋里。从医院出来时阳光很好,街边的行道树正在发芽,嫩绿色的叶子在风中轻轻翻动。她站在医院门口等了一会儿公交,上车后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手掌贴在自己的肚子上,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轻轻顶了一下。

念远在三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来过一趟。他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沿着墙根走到南侧墙根下那株幼苗旁边蹲了下来,用手背碰了一下枝条上新展开的叶片边缘,然后站起来沿着墙根走回院子里,沿着来路退出了院子。他走到巷口时停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速度确认方悦正在以她自己的节奏完成这一段等待,然后继续往前走。

三月二十五号那天,林清雪在院子里晒被子。方悦从屋里出来时看见她把被子搭在晾衣绳上,正用藤拍一下一下地拍着被面。她沿着墙根走过去,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林清雪说了一句:“晒晒,等他回来盖。”方悦伸手帮忙拉平被角,被面上残留的樟脑丸气味在空气中散开,混着阳光晒过的干燥气息。

三月二十六号,方悦没有去医院。她在院子里待了一整天,把客厅的桌面重新擦了一遍,把那只旧铁盒从窗台上拿下来,用湿布擦干净盒盖上的灰,又放回原位。舒舒放学后看见她在擦那只铁盒,没有走过去打扰,沿着墙根跑了一圈就回屋写作业了。

三月二十七号傍晚,方悦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老枇杷树的新叶已经覆盖了大半枝条,树冠的轮廓正在快速恢复饱满。那株南侧墙根下的幼苗也在持续的生长中保持着稳定的速度。她沿着墙根走回屋里去了。

三月二十八号。方悦上午去了菜市场,买了些菜提回来。林清雪在厨房里已经忙活了一上午,炖了一锅汤。午饭吃得比平时早一些。饭后方悦坐在石凳上,手放在肚子上。阳光从院墙上方漫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层暖黄色的光。

下午三点多,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方悦站起来走到门口。院门是开着的,她看见巷子里走过来一个人。小周念穿着便装,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肩上挎着那只洗得发白的旧背包。他比上次方悦去看他的时候更瘦了,脸上的皮肤被风吹得粗糙,颧骨的轮廓更加清晰。但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巷子里的青砖上,和从前一样。

他走到院门口停下。方悦站在门槛内侧,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对视了一瞬。小周念低头看了一眼她隆起的腹部,目光在那里停了几秒,然后抬起来看着她的脸。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把肩上的背包拿下来放在门槛外侧,像是放下了一段长途的结束。

方悦侧身让开门口。小周念迈进门槛,经过她身边时,她闻到他身上一股混杂着火车车厢和北方冷空气的味道。他没有立刻往院子里走,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老枇杷树的树冠比走之前饱满了一些,南侧墙根下那株幼苗已经长高了一截,窗台上那只空陶盆和旧铁盒还在原来的位置上。他沿着墙根走了一圈,在老枇杷树下面站了一会儿,伸手碰了一下树干,然后转身走回屋里。

林清雪从厨房出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从灶台上端了一碗汤出来放在桌上。小周念在桌边坐下来,端起碗喝了几口。方悦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隔着桌子,谁都没有先开口。舒舒从屋里跑出来看见他,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跑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汤碗见底后,小周念放下碗,开口说了一句:“路上两天,不算太累。”方悦点了点头,问了一句:“那边冷吗?”他说:“冷。但站岗的时候不觉得。”舒舒在旁边插了一句:“哥,你瘦了。”小周念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长个子了。”舒舒笑了,站起来跑回屋里去了。

暮色从院墙上方漫进院子时,方悦和小周念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老枇杷树的新叶在暮色中泛着一层偏深的绿色,那株南侧墙根下的幼苗也在持续的日照中保持着稳定的生长速度。两个人坐在石凳上,各自的影子在暮色中逐渐模糊。小周念伸出手,掌心朝上放在石凳边缘。方悦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他的手掌粗糙,指腹有厚厚的茧,但掌心很暖。他轻轻合拢手指,握住了她的手,力度很轻。

院子里的风把一片刚展开的枇杷叶吹得轻轻晃了一下。方悦偏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比从前更硬朗了,下颌的线条清晰,但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他确实已经回来了,而且这一次可以多待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