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天天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第一百四十五章 风过树梢

枇杷熟透的那天,念远天没亮就醒了。他轻手轻脚穿过院子,露水打湿了裤脚。他在老枇杷树下站了一会儿,树上挂满金黄的果子,晨光还没完全亮起来,那些果子在薄雾里泛着柔和的光。他搬来梯子,踩上去开始摘枇杷。第一颗他放在窗台上,第二颗放在周牧野以前常坐的那把椅子扶手上,剩下的一颗一颗放进竹篮里。

林清雪推开厨房窗户时看见他站在梯子顶上,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念远,你小心点。”“妈,今年的枇杷熟了。你尝尝。”他从梯子上下来,把一颗剥好的枇杷递过去。她接过来咬了一口,汁水很甜,是她尝过的最甜的一批。“树老了,果却越来越甜。”念远没有说话,继续把剩下的枇杷一颗一颗摘下来放进篮子里。竹篮满了又满,他搬了三回梯子才把高处的果子也摘完。

小周念和方悦带着舒舒来了。舒舒已经能扶着东西站起来了,小周念把她放在院子里的石凳旁边,她扶着石凳边缘摇摇晃晃地站着。念恩从画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幅小画,画的是满树金黄的枇杷和树下摘果子的背影。她把画递给念远,“念远,这是给你的。”他低头看着画,画里的背影是他的,他站在梯子顶上,仰着头,手伸向高处。他没有说谢谢,但他把画接过来卷好放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方悦坐在树荫下抱着舒舒,林清雪端来一盘刚洗好的枇杷放在她面前。方悦拿起一颗仔细剥好,递到舒舒嘴边,小丫头张开嘴咬了一小口,酸得皱了皱鼻子,却没有吐出来,反而又张了张嘴。方悦笑了,“像她爸,认准了就不松口。”小周念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什么也没说,但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院子里阳光正好,枇杷树的影子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一家人各做各的事,像一幅静物画。念恩重新支起了画架,开始画一幅新的速写。她画的是院子里的场景——石凳上坐着的母亲和孩子,站在树旁的父亲,蹲在树根边拔草的小叔叔,还有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的奶奶。她把每一个人都画成圆的头,圆的肩膀,圆的手。她画得很快,线稿很快就有了轮廓。风吹过来翻动画纸的一角,她用手压住继续画。

林清雪看着这一院子的人,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那个下午——她从医院下夜班回来,周牧野正蹲在院子里把第一棵枇杷树苗栽进土里。他背后背着小周念,念恩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看蚂蚁搬家。那时候周牧野的腰还好,蹲下去站起来不需要扶任何东西。现在院子里已经有了第三棵树,第四棵树也冒出了新芽——那是念远去年种下的,还没长到一人高,但已经活得很结实了。

那天傍晚武馆来了一个人,在小周念关门前敲了敲已经半落的卷帘门。他转身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身形偏瘦,面色带了些长年风吹日晒的暗沉。男人站在门口也没有进来,只是看着训练场里的垫子和墙上的锦旗。“周教练在吗?”小周念看着他,“我爸不在了。你有事找我?”

男人的目光在那些锦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我叫李长河,以前跟你爸一个部队的。炊事班,比他早三年入伍。”他顿了顿,“我在老家待了好些年,去年老伴没了,想着出来走走。听说周队长在这边开了武馆,想来看看他。”小周念沉默了一下,“我爸去年走的。腰上的老伤,后来心脏也不行了。”

李长河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他的视线低下去,落在自己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解放鞋上。“他走的时候,有人送他吗?”“有。他老婆孩子都在。”李长河点了点头,像是这个答案就够了。“那我进去看看。”小周念让开门口,李长河走进训练场,在那些锦旗前停住,没有碰它们,只是看了很久。最后他在一张发黄的照片前停住了——照片里是一群穿着旧军装的年轻人,站在一片山坡上,背后是灰蓝色的天。李长河看着照片右下角那个瘦削的身影,轻声说了一句,“周队长,那时候你才二十出头。”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跟照片里的人说话。小周念站在他身后没有出声,看他把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直到他转身说,“我走了。你跟你爸一样,站得直。”小周念送他到门口,李长河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那棵枇杷树,是你爸种的?”小周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院子里的老树在暮色里静静站着。“嗯,三十年了。”李长河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沿着街道走远了。

念远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他走进院子看见石桌上放着一盘枇杷,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有些颤抖,是小周念留的——“李长河来过。你爸以前的战友,炊事班的。”念远看着那张纸条,把它折好放进口袋,然后拿起一颗枇杷慢慢剥了皮放进嘴里。果肉在舌尖化开,甜味很淡,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酸。

念恩的画在晚上完成了。她退后几步看着画面,然后走到画架前把画取下来,晾干后卷好放进一个长筒里,第二天一早把它带去了墓园。她蹲下来把画筒放在墓碑前,“爸,这是今年枇杷熟了那天画的。念远爬梯子摘枇杷的样子,哥抱着舒舒站在树下,妈坐在石凳上笑。”她停了停,“那棵枇杷树活下来了。政府同意了原地保留,不用搬走。念远跑了二十多天,跑下来了。”风吹过来,墓园边上的柏树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听。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夏天来得比往年早。拆迁的事最终以院子退让三米、保留老树的结果定了下来。施工队进场那天念远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他们在红线位置砌起新墙,工头跟他打招呼,“小周总,这棵树我们留了很大一圈土,根系不会被伤到。”念远站在旁边看了一上午,直到新墙的轮廓完整地立起来才离开。

傍晚他回到武馆时小周念正在收拾训练器材,糖糖已经下课走了,训练场空荡荡的。念远走进去在垫子边缘坐下来,小周念看了他一眼没有问,继续收拾。过了很久念远开口了,“哥,爸以前说过,一棵树能站多久,不在树本身,在根扎得有多深。念远以前不太懂这话的意思。”小周念停下手里的动作,“现在懂了?”“现在懂了。”他把手搭在自己的膝盖上,“根不是树一个人的事。”

小周念没有回答,在念远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在空荡荡的训练场里并肩坐着。墙上的锦旗被风轻轻吹动边缘,旧的边角已经起了毛,灯光在那些褪色的字迹上镀了一层暖黄。风穿过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外面枇杷树叶子沙沙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