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家店，看来你还嫌现在挣得少。”
林嫚没有听见这句话。
九月开学后，她照旧忙着好滋味，苏婉晴也在赶秋装订单，家里最先送到陈锋面前的，却是陈宇二年级的第一次月考成绩单。
陈宇把纸放到桌上，手指一直压着右下角。
“爸爸，老师让家长签字。”
“考了多少？”
“数学九十二，语文八十五。”
“为什么压着评语？”
陈宇慢松开手。
作文题目是《我的星期天》，满分二十分，只拿了十二分。老师用红笔写着一行字：叙述平淡，缺乏生活体验。
陈锋看完抬起头。
“作文写了什么？”
“写我在家看书，帮妈妈收衣服，还带妹妹玩。”
“都是真事？”
“真的。”
“那为什么只写了四行？”
“我不知道还能写什么。”
苏婉晴从厨房出来，看见成绩单，神色立刻紧张起来。
“语文怎么只有八十五？上学期还能考九十多。”
“作文扣了八分。”
“生字错了吗？”
“没有。”
陈锋把卷子递给她。
“老师说缺乏生活体验。”
苏婉晴从头看到尾，眉心慢拧紧。
“是不是最近没人陪你出去？妈妈这段时间都在厂里，星期天也没带你玩。”
陈宇立刻摇头。
“不是妈妈的问题。我在家也很好。”
“别替我说话。”苏婉晴摸了摸他的头，“以前每个星期还能带你去公园，最近两个月一次都没去。”
“公园去过很多次了。”
“那你想去哪里？”
“我不知道。”
苏婉晴看向陈锋，声音里压着自责。
“厂房稳定以后，我以为能空一点，结果秋装订单一来，又忙得顾不上他。”
“不是你的问题。”
“孩子的学习，我本来就该多管。”
“他数学九十二，语文基础也没丢。作文写不好，不是少做了两张练习。”
“老师已经写了缺乏生活体验。”
“那就补见识，不是补作业。”
苏婉晴怔了一下。
“怎么补？”
“多读书，多出去看。让他知道星期天不只是写作业、收衣服和带妹妹。”
“这个年代的孩子都这样上学。老师布置什么，回家就写什么，哪有那么多地方可去。”
“正因为都一样，才更得让他多看一点。”
陈宇坐在旁边，听得很认真。
“爸爸，读书能把作文写好吗？”
“能，但不是让你背作文选。”
“班里有人背。考试遇到差不多的题，就把名字换一下。”
“那不是你的东西。”
“老师会给高分。”
“这次也许会。等题目一换，他还是不会写。”
苏婉晴轻声说道：“先把分数提上去也不是坏事。”
“分数重要，脑子更重要。为了多拿几分，让他从小只会套别人的话，以后遇到没人写过的题怎么办？”
她看了看儿子，没有再坚持。
“那你准备怎么教？”
“先问他想看什么。”
陈锋转向陈宇。
“除了课本，你平时最想知道什么？”
陈宇想了很久。
“天上的星为什么不会掉下来。”
“还有呢？”
“电线里面有没有电在跑。小鸟为什么能飞，飞机那么重，为什么也能飞。”
“这些问题过老师吗？”
“问过一个。”
“老师怎么说？”
“老师说以后会学，让我先把课文背熟。”
陈锋的眼神微沉。
“问题没有错。暂时没人回答，就去书里找。”
“家里没有这种书。”
“周末去图书馆。”
陈宇的眼睛立刻亮了。
“图书馆有很多书吗？”
“很多。”
“都能看？”
“办借书证以后，可以借回家。”
“要花很多钱吗？”
“一张证的钱，家里出得起。”
苏婉晴拿起试卷，又看了一遍作文。
“我以前总怕他成绩落下，每天让他写完作业再做一页练习。是不是逼得太紧了？”
“练习可以做，但不能只剩练习。”
“厂里最近不忙的时候，我早点回来陪他读书。”
“你陪他养成习惯就够，不用守着每一道题。”
“可他才二年级。”
“二年级更该学会自己读，自己想。不会的可以问，不能连翻书都等大人催。”
陈宇立刻坐直。
“我能自己读。”
“那今天先把卷子上的错题改完。”
“作文也重写吗？”
“写。”
小家伙的肩膀垮了一点。
陈锋把试卷推回去。
“不是按老师的评语硬编。你就写今天拿成绩单回家，妈妈为什么自责，你心里怎么想。”
“可以写你们说的话吗？”
“可以。”
“能写爸爸说老师教得太死吗？”
苏婉晴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句话不能乱写。”
陈锋却没有阻止。
“可以写，但得写清楚是我说的。别人不认，你不能往老师身上推。”
“老师看了会不会生气？”
“你写的是事实，语气放尊重。表达自己的想法，不等于跟老师作对。”
陈宇点头，拿着试卷回到小桌前。
半小时后，他重新写出一篇《我的星期天》。篇幅依然不长，却把拿成绩单时的害怕、妈妈看见分数后的难过，还有自己想去图书馆的期待都写了进去。
苏婉晴看完，眼圈微发热。
“这篇比考试时好多了。”
“为什么？”
“因为这次写的是你真正想说的话。”
“那我以后都写真的？”
“先把真事写明白，再学怎么写得好看。”
周末上午，陈锋带陈宇去了市图书馆。借书证填好姓名和住址，盖上印章后，陈宇双手接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这张卡以后就是我的？”
“对。一次能借两本，按时归还。”
“弄坏了怎么办？”
“赔。所以看书前洗手，不能折页，也不能在上面乱画。”
“我会小心。”
他沿着书架慢走，看到哪一本都想抽出来。陈锋没有替他挑，只让他先看目录和封面，再决定自己最想读什么。
最后，陈宇抱回一本《万物问答》和一本少年地理读物。
“爸爸，这里面真有飞机为什么会飞。”
“找到答案了？”
“还没有，我想从第一页看。”
“看不懂的地方记下来，回家再问。”
“你都知道吗？”
“不一定。不会的，咱们一起查。”
回家以后，陈宇坐在桌前便没挪地方。到了晚饭时间，苏婉晴喊了两遍，他还盯着书里的图，连筷子都忘了拿。
陈锋没有催，只把书合上放到旁边。
“先吃饭。书今天不会跑。”
陈宇捧起碗，眼睛还往封面上飘。
“爸爸，原来云不是棉花，里面都是很小的水滴。”
“明白以后，能不能写进作文？”
“能。我还想写飞机和星。”
陈锋看着他发亮的眼睛，心里那块压了许多年的旧伤终于松动了一些。
前世他从没认真看过这个儿子的成绩单，也不知道孩子喜欢什么。等他想弥补时，父子之间早已只剩沉默。
这一世，他不会再缺席。
晚饭刚吃完，陈宇便抱着书追进书房，目光落在借书证上。
“爸，我还想再借一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