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假期一过,火车站旗舰店撤下红纸,通宵价恢复原样。
陈锋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摊着全市地图,红笔尖先落在南城区机械厂生活区。
第二个圈,画在市中心商业街东口。
第三个圈,落到长途车站西侧。
一路圈到第十二处,老城区,新城区,火车站,南城区,市中心,全被红线串了起来。
“十二家。”
红笔停在纸面上,陈锋盯着那片红圈。
“还是不够。”
三家直营店已经站住脚,联盟老板也愿意换锋芒招牌,会员卡和采购渠道都能往一处收。
资金跟得上,明年年底,锋芒就能把全市主要客流口全占住。
南城区的工人,市中心的年轻人,车站的旅客,大学城的学生,都会被这些门店吸进来。
地图边角,被他写下四个字,二十四小时。
火车站旗舰店已经把账摆明了,位置选对,夜里开机照样收钱。
一百台电脑,白天上座九成,夜里还能坐到六成,单月净利六万多。
十二个新位置不可能都上百台机器,哪怕一家只摆三十台,也够本市同行睡不踏实。
“机器好办。”
“铺面也能谈。”
笔帽敲在南城区那一圈上,陈锋的视线却挪到了旁边空白处。
“最缺的,是管店的人。”
一家店,老板能守。
三家店,老周能撑。
十几家店还靠几个人熬夜盯班,早晚账乱,人散,招牌砸在自己手里。
会员卡要一套规矩,收银账要一套规矩,机器维修也要一套规矩。
连网管教客人开机,注册,进聊天室,玩游戏,都得写进本子,照着做。
招牌挂满全城,如果里头还是各忙各的旧电脑屋,锋芒两个字就白做了。
陈锋把红笔搁下,指腹按住火车站旗舰店那处红圈。
“锋芒卖给客人的,不能只算上机时间。”
“还得让客人放心。”
旅客下了车,在陌生街口看见锋芒,就知道机器不会差,价格不会乱,夜里不会赶人。
这个牌子一旦立住,后来者想抢同一条街,就得掏双倍房租,赔双倍耐心。
十二个红圈摆在眼前,陈锋脸上却没多少喜气。
网吧挣钱,账本清清楚楚。
可网吧只能赚眼前的钱。
房租,机器,人工,电费,每一样都从利润里往外掏。
店开得越多,管得越沉。
只靠网吧,他能做成本市有钱老板。
想再往上走,还差一张门票。
抽屉被拉开,黑皮笔记本压在最底下。
第一页,写着一个时间,一九九九年二月,q聊上线。
到现在,差不多一年。
这一年里,许多锋芒客人第一次碰网络,就是从申请q聊号码开始。
年轻人进门,问的也变了。
不再问能不能上网。
先问机器上有没有q聊。
“号码能带走。”
“朋友也能带走。”
“今天在老城区加的人,明天到了大学城,还能接着聊。”
后面几页,是老周报上来的数字。
火车站旗舰店一百台机器,八十多台装了q聊。
大学城店装得更满,几乎每台机器都有人登录。
不少学生为了等朋友上线,原本只开一小时,最后坐到三四个小时才肯走。
“软件不收钱。”
“可它能把人留在椅子上。”
指腹停在那页纸上,纸角被压出浅印。
现在多数人还没看明白,这玩意到底值钱在哪里。
商店一次只能接待一拨客,饭馆一张桌只能坐几个人。
网络不一样。
一台机器能连出去一串人。
一百台机器,能把上万人挂在同一张网里。
等全城,全省,南北各地的人都离不开这张网,那家公司卖的东西,就变成了人群本身。
黑皮本翻到后面,第二个时间被红笔圈了三遍。
二零零零年,飞鸟公司资金吃紧。
前世很多年后,这段旧账被人翻出来过。
那时的飞鸟还挤在南海城一间小办公室里,收入少得可怜,服务器费用却一天比一天吓人。
用户越涨,钱烧得越快。
没人知道怎么从聊天软件里收钱,也没人愿意一直往这个窟窿里填钞票。
公司负责人小骆,甚至动过五十万把飞鸟卖掉的念头。
五十万。
现在的陈锋,拿得出这笔钱。
可事情没那么便宜。
“人家凭什么卖给我?”
椅背发出轻响,陈锋往后一靠,又把身子坐正。
“就凭我拎着钱过去?”
飞鸟缺钱,也不会见钱就点头。
南边有钱老板不少,盯着互联网的人也不少。
只带几十万现金过去,他连谈判桌都未必坐得上。
何况他要的也不是一套聊天软件。
他要股份。
要那张将来能跟着飞鸟一起翻身的船票。
白纸摊开,笔尖列下三项。
十二个新位置。
三家直营店。
联盟现有门店。
这些门店,才是他能拍到桌上的东西。
飞鸟缺钱,也缺用户。
电脑还没进普通家庭,想让更多人用上q聊,网吧就是最快的口子。
锋芒所有机器预装q聊,网管主动教客人注册,再配合送上机时长的活动,新增用户会往上蹿。
一家店,一天多一百个新号。
十家店,就是一千个。
如果做到一百家呢?
笔尖停住,墨点在纸上洇开。
“现金能救命。”
“渠道能养大它。”
钱只能敲开门。
渠道,才有资格换股份。
眼下的锋芒,分量还不够沉。
三家直营店,加上一批联盟店,在本市够响亮,放到南海城那边,也只是一块外地小招牌。
他还需要时机。
要赶在飞鸟缺钱最狠,用户又涨得最快的时候出手。
还得拿出证据。
证明锋芒能带来实打实的新注册,不能靠嘴皮子许诺。
地图又被摊开。
十二个红圈,这回不再只是网吧位置。
那是十二个用户入口,十二个推广点,也是他南下之前能准备好的筹码。
“先把全市铺开?”
陈锋盯了两秒,直接摇头。
“等不起。”
真等十二家店全开起来,飞鸟可能已经拿到别人的钱。
互联网这口锅,没人会等他慢慢添柴。
必须先拿现有门店做一轮推广。
七天也行,十天也行。
只要能拿出新增用户数字,就比带一箱现金更有分量。
推广时间还不能乱选。
太早,飞鸟不急。
太晚,谈判桌上已经坐满别人。
陈锋盯着二零零零年那行字,把前世那点零碎消息重新过了一遍。
用户暴涨。
服务器吃紧。
外部资金观望。
管理层到处找钱。
就在今年。
具体月份,他记不牢。
这才麻烦。
大方向没变,细处会偏。
“不能干等。”
“得先去南边摸一趟。”
亲眼看看飞鸟现在的办公室,看看小骆缺多少钱,也看看对方最想要现金,还是用户。
摸清缺口,锋芒才能变成对方舍不得推开的筹码。
白纸右侧,又添了三行。
二十万现金。
全店预装。
北方渠道推广。
二十万,不会掏空他的家底。
就算这笔钱砸进去,锋芒不停,好滋味不停,婉风也不会断粮。
这才是他敢下注的底气。
前世穷了一辈子,几千块都不敢赌。
这一世,他敢把二十万扔进一家随时可能熄火的小公司。
胆子大不大,陈锋自己清楚。
他知道这张船票最后会值多少钱。
百万?
太小。
等飞鸟上市,等网络走进千家万户,这笔股份能把他的身家推到亿万级。
现在说亿万,外人只会当他发癔症。
陈锋把地图折好,又将十二个位置抄进黑皮本。
最后一页,红笔只落下一行字。
笔画压得纸背发涩。
去南海城,见小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