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小满的算术课
小满开始学算术，是从卖艺老人离开后的第三天开始的。
那天傍晚她放了学，抱着周夫子发的描红本从书院跑回来，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后院找阿木画小人，也没有蹲在秋千旁边看元宝追蚂蚱，而是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公堂角落里，把沈铁算的旧算盘放在膝盖上，一颗一颗地拨珠子。
她拨得很认真，每拨一颗就把嘴唇抿紧一点，拨到第五颗的时候忽然停住了，抬头问苏糖糖：“大人，六加七怎么用手指算？”
苏糖糖正趴在桌案上剥栗子，闻言把栗子壳放在桌角，想了想说手指不够用的时候可以借脚趾。
小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上穿着刘婶新做的棉布鞋，鞋面上绣了两朵歪歪扭扭的桂花——是她自己学着绣的，针脚比第一回给苏糖糖绣的那只草蚂蚱密了很多。
她把脚趾在鞋子里蜷了蜷，认真地摇摇头说脚趾在鞋子里不方便，有没有别的办法。
苏糖糖把栗子放下，去厨房找刘婶要了十根新削的竹签——不是糖葫芦那种粗签，是刘婶用来串羊肉串的细签。
她把竹签一根一根排在小满面前，说这就是她的手指，十根签子代表十个手指，不够的时候就从签筒里再借。六根加七根，六根先排好，七根接着排，排到十根满了就在旁边放一颗栗子代表“进了一位”，剩下的三根放在栗子旁边。她边说边摆，竹签在青砖地上摆成了两组，栗子壳蹲在中间当守门员。
小满看着那些竹签，眼睛亮了一下。她把签子重新拨乱，自己来了一遍——六根排队，七根补上，满了十根，换一颗栗子站在旁边，剩下三根乖乖地挨着栗子。她低头看着这个结果，忽然说以前她只会数到十，因为手指只有十根，数完了就得从头再来。现在有了签子和栗子，她可以数到很多很多。
苏糖糖把地上的竹签拢起来，问她怎么想到找沈铁算借算盘的。
小满说是卖艺老人临走前跟她说的——那天她在城门口看老人解题，老人注意到她蹲在旁边用手指空划，便把算盘上的一颗珠子拨到归零位，告诉她算盘珠子比手指多，以后手指不够用的时候可以找算盘借。
她当时没敢跟老人说话，只是蹲在那里看他把珠子拨来拨去，每拨一颗她就在心里跟着拨一颗。后来老人收拾摊子走的时候朝她眨了眨眼睛，用右手的食指在算盘上拨了一圈——归零。
从那天起，小满每天放学回来都搬个小板凳坐在公堂角落里拨算盘。
沈铁算把算盘送给了她，说这面算盘跟了他许多年，珠子已经磨出了包浆，她用正合适。小满把算盘放在膝盖上，从一加一开始练，一直加到十加十。她进步很快，不过几天就能从一加到二十不出错。
沈铁算每天傍晚从码头的鱼摊上选一条最新鲜的鲫鱼拎回来，鱼头朝下往井台上一搁就算交过当日的房费，然后蹲下来用鱼鳞片教她珠算口诀——起一不用拨，加一是上珠推半格。
小满把那些亮晶晶的鳞片贴在沙盘旁边，当作是算盘上新添的珠子。
但她有一个坎怎么也过不去——每次加到六加七，她就会犹豫。
不是不会算，是手指会忽然停下来，像是触到了某个看不见的机关。
苏糖糖注意到好几次了，没有催她，只是有一天傍晚她和小虫在院子里比划放大镜的焦距时，无意间听见小满在跟元宝说话——“六加七十，爷爷那时候每次给我喂六口粥就停，剩下的七口留给我，可是我不知道总共有多少口。”
她忽然明白了。
她是靠在城隍庙供桌底下用石子数数的——捡一颗石子代表一口粥，石子只有十颗，超过十她就数不全。
她把石子藏在供桌底下，每次爷爷讨来吃的她就在地上摆石子，摆到第十颗就不敢再摆了，因为再多一颗她也还是只能分到那几口。六加七是一个她从来没有资格算的账，因为粥从来不够，石子从来不够，爷爷的命也不够。她把六加七记成了“不够”，而不是“十三”。
她没有马上去问小满，而是在当天傍晚牵着小满的手走到城隍庙后墙根底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把里面的石子一颗一颗放在地上。
石子是她白天让林大壮从河滩上挑的，挑的全是光滑的、颜色好看的。
她让小满数，从一数到十，又从十一数到十三，数到十三以后她把第十三颗石子放在小满手心里，说这颗是她自己的——以前没有算进去的，从今天起全都补给她。
石子比手指多，算盘比石子多，以后不用再躲在供桌底下，想要多少竹签都有。
小满把石子攥在手心里忽然哭了，泪珠一颗一颗砸在青石板上，把石板上干涸的苔痕洇湿了一小片。
苏糖糖把她搂进怀里，让她把以前攒下来的那些不够都倒出来，以后她的粥管够，竹签管够，手指不够的时候就把脚趾也加上。
第二天早上，小满天没亮就起来了，把苏糖糖给她的第十三颗石子放在枕头旁边，又用沈铁算借她的那把小刻刀在石子背面歪歪扭扭地刻了一个“满”字——那是她第一次把自己的名字刻在石头上，刻得又慢又用力，刻完以后把石屑小心地收进装草蚂蚱的纸盒里。
然后自己穿好衣裳梳好辫子，跑去厨房端了两碗甜豆浆——一碗放在苏糖糖房门口的石凳上，一碗自己捧着坐在门槛上喝。
刘婶说她今天喝豆浆的时候一直在笑，问她笑什么，她说六加七等于十三，不是不够，是很多。
聚贤书院每旬一次小考。
小满第一次正式参加算术考试那天，全衙门的人都比平时早起。
林大壮让她别紧张，说就跟他巡街一样——看见什么就写什么。
石敢当说他把歪成语课上的学生提问都编成一本问答录，以后她上算术课也能用。
老李没说话，只是在停尸房门口磨刀时把铜尺往工具箱外侧挪了一格，让小虫告诉小满，算术考试和验尸一样，都是以数推形，看清数字就看清了所有关节。
小虫把铜尺翻过来对着放大镜比了好一阵，说师父这道尺上的刻度跟小满的算盘一样，每一格都不骗人。
小满把铜尺小心地还给老李，出门时腰杆比平时直了半截。
小满是拉着苏糖糖的衣角走进考场的。周夫子把算术卷子发下来的时候，她握着毛笔深吸了两口气，把卷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前面几道题都很顺——一加二、三加五、七加八，她拨着心里的算盘珠子一道一道往下做。做到最后一道——六加七——她停了一下，然后笑了。她写了一个工工整整的“十三”。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把六加七算对。以前的考试没有这道题，以前的她也没有第十三颗石子。
考完以后周夫子把她的卷子举起来看了好一阵，问她这道题怎么做对的。
小满说手指不够用签子，石子不够打算盘，以后什么都够了。
周夫子把这句话写在她的考卷旁边，批了四个字——“术从心来”。
小满捧着考卷，跑回公堂时在门口被元宝绊了一跤，爬起来第一件事不是拍灰，是把考卷高高举过头顶给苏糖糖看。苏糖糖把她抱起来放在椅子上，说以后她就是聚贤书院算术课第二名——除了那个永远考第一的戴圆帽少年，她谁都不用怕。
那天傍晚苏糖糖坐在公堂门槛上，膝盖上睡着元宝，手里的竹签轻轻敲着签筒沿。
小满拿到卷子后把那只草编蚂蚱放在沙盘旁边，又在旁边用竹签画了一颗石子——石子底下压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是“六加七”。顾临渊蹲在沙盘前看了许久，把沙盘上这行字誊进了他的日志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术从心不殆。”
小满早在她看他下棋时就掏出新描红本开始写自己的名字——“苏小满”，姓苏，是大人给她的；名满，是粥满满的满、石子满满的满、十三颗的满。她写完以后把本子轻轻放在苏糖糖手边，说以前从没有写过中间这个字，以后每次算术考试都要写一遍。
苏糖糖低头看了看，把那个“苏”字用指尖描了一遍，描完以后在底下加了一横——那是她小时候从河边被人捞起来唯一记得的姓氏，现在跟小满的“满”字并排放在一起。
（第11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