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县令的判决
赵小姐的婚礼办完第二天,西河县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打在青石板路上刚好能把灰土润湿一层皮。
苏糖糖坐在公堂的门槛上,手里捧着一碗热豆浆,脚边蹲着元宝。
元宝不喜欢下雨,把两只前爪缩在肚子底下,整只猫团成了一个毛茸茸的圆球。
豆浆是李豆腐坊的李老板一大早送来的,说是谢大人替巷子里的大花断了公道——虽然那个公道最后发现是公鸡私奔,但李老板坚持认为没有大人明察秋毫,大花到现在还背着偷鸡贼的冤名。
“大花又没被冤枉,它本来就是自己飞走的。”
苏糖糖喝了口豆浆。
“那不是重点。”
李老板憨厚地笑了一下,把豆浆放下就走了。
苏糖糖对着他的背影举了举碗,算是谢过。雨丝飘到碗里,在豆浆表面打出细细小小的涟漪。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转头朝院里喊了一声。
“师爷!”
顾临渊从吏舍出来,撑着一把油纸伞。他走到廊下,收了伞靠在柱子上,手里拿着一叠文书。
“大人,遂州知府的回复到了。青岩渡码头昨日确有一艘可疑船只靠岸,卸了一个木箱之后立刻离港。卸货的人留下的地址已经锁定了——是遂州城外的一座别院,户主姓卫,名青,在遂州经商多年,表面做茶叶生意,暗中的账目——”他翻了一页纸,“与西河县钱剥皮的赌坊有银钱往来。”
苏糖糖把豆浆喝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那这个姓卫的,跟‘织网者’有关系吗?”
“目前没有直接证据。但有一个细节——卫青的别院在三个月前忽然换了所有下人,从管家到厨子全是新面孔。换人的时间点,正好在你到任西河县的前后。”顾临渊合上文书,“阿福查过听风阁的记录,卫青本人并未加入任何江湖组织。但他弟弟卫白,三年前拜入‘织网者’门下,此后音信全无。”
“所以这个别院不是他的。是借他弟弟用的。”苏糖糖把豆浆碗搁在窗台上,元宝立刻凑过去舔碗底,“‘织网者’在遂州有个据点,他们拿赵小姐当饵,等我去。”
“是。”
“那我要去吗?”
顾临渊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文书放在桌上,把伞靠在墙角,然后在她旁边站定。
“大人,去遂州需要知府衙门的跨府办案文书。文书我已经拟好了,今日就可以发出去。但有一件事你需要考虑清楚——如果这真的是针对你设的局,你每靠近一步,他们就可能多动一步。虽然我们还不知道青轿里到底有没有人,到底是哪里又多出了一个赵小姐。进退之间,主动权不在你手里。”
苏糖糖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被雨打湿的青石板。
“所以你的建议是?”
“不去遂州。”顾临渊的声音压得很低,“至少现在不去。给我五天时间,我让遂州那边的关系先摸清楚卫青别院的内部布局和守卫人数。有了把握再动,比贸然闯进去强。”
苏糖糖想了一会儿。然后她摇了摇头。
“你说得对——我不能贸然闯进去。得想个办法让他们自己把‘赵小姐’送回来。”
“怎么送?”
“不知道。”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糖葫芦,剥开油纸咬了一口,“还在想。”
顾临渊看着她。她说“还在想”的时候眼睛没有放空,反而比平时更亮。那不是茫然的光,是一个念头正在成型的光。她咬糖葫芦的速度变慢了,山楂在嘴里含了好几息才嚼一下。
元宝舔完豆浆从窗台上跳下来,在她脚边蹭了一圈,她顺手摸了摸猫头,然后忽然开口。
“师爷,把赵老爷欠钱剥皮的赌债账本拿给我看看。”
顾临渊从案卷柜里取出账本递给她。她翻到赵老爷那一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赵老爷欠的本金是十二两,利滚利滚成了四十八两三钱。还不出来就拿女儿抵——这是钱剥皮的手段。”她把账本合上,“但这种手段需要时间。利滚利需要时间,恐吓赵老爷需要时间,让赵老爷相信只有交出女儿才能活命更需要时间。钱剥皮不是第一天盯上赵家的,这局布了至少半年。”
“对。赵老爷第一次去钱剥皮的赌坊是去年重阳。”
“去年重阳,也就是说他们原本的计划不是针对我——他们就是想要赵小姐。”苏糖糖把账本放在桌角,“但在我来了之后,他们改了计划。”
她把糖葫芦的竹签拿在手里转了个圈。
“钱剥皮说的那句‘生意有介绍人’,我当时以为介绍人是卫青——或者说卫青后面的‘织网者’。可他连卫青的名字都不敢提,说明介绍人的身份比卫青更高,或者——”竹签停在她指尖,“介绍人根本不是江湖上的人。”
顾临渊拿笔的手微微一顿。
“大人是说,西河县内部有人给‘织网者’通风报信?”
“不一定是指名道姓的通敌。也许只是一个认识赵小姐的人,在某个人面前提了一句‘赵家闺女长得不错’;又或者是有人整理了西河县城中家中有待嫁女儿的人家,把名单卖给了赌坊。不管哪种情况,这个人一定认识赵小姐、熟悉赵家的情况、而且知道赵老爷好赌。”她把竹签插进笔筒里,“而这样的人,在赵家不止一个。”
顾临渊站起来,走到案卷柜前抽出赵小姐失踪当天的笔录。
“当天赵家的下人一共有四个:管家赵福、丫鬟碧儿、厨娘王妈、看门的赵老三。”他从上往下扫了一遍,“碧儿是你第一个问过的,她说小姐昨晚戌时就睡了,今早去送洗脸水发现人不见了。王妈和赵老三住在偏院,当晚都没听到动静。管家赵福——”
他的目光停在某一行字上。
“管家赵福当晚不在赵家。他跟赵老爷请了假,说回乡下看老娘。”
“第二天早上回来没有?”
“回来了。”顾临渊又翻了一页,“林捕头问他话的时候,他说他昨晚上在乡下,天没亮就往回赶,到赵家的时候正好碰上迎亲的轿子堵在门口。”
“乡下到城里有多远?”
“赵福的老家在城西十五里外的赵家村。来回三十里路,加上在老家待的时间,至少要大半天。如果他天没亮就往回赶,说明他是深夜出发的——深夜出发,就没人能证明他在乡下待了多久。”
苏糖糖站起来,把元宝捞起来放在肩头。
“走,去找赵福。”
赵福住在赵家偏院的一间小屋里。他是个瘦小的中年人,五十出头,脸上常年挂着一种“您吩咐”的表情——那种在大户人家当了半辈子管家之后刻进骨头里的恭顺。
苏糖糖进门的时候他正在整理赵老爷的衣裳箱子,看见县令大人亲自登门,手里的衣裳差点掉地上。
“大、大人!您怎么来了?”
“赵管家,我来跟你聊聊天。”
苏糖糖在他屋里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坐下,顾临渊站在她身后,林大壮守在门口。
屋子不大,收拾得倒整洁——墙角一张床,床头的粗布枕头洗得发白,但枕套上没有半点污渍。桌上搁着一只茶杯和一本翻旧了的老黄历,黄历的纸角被翻得起了毛。
“你伺候赵老爷多少年了?”
“十八年。”赵福站在床边,两手交叠在身前,指节不安地互相搓着,“从老爷还没成亲的时候就跟着了。”
“那赵小姐是你看着长大的。”
赵福的眼皮跳了一下。很轻微的一下,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立刻低下头,用搓手指的动作掩盖了过去。
“是。小姐出生那天就是我跑去请的产婆。”
“所以你很疼她。”
赵福没什么反应。他低着头,手指不搓了,整个人忽然变得很安静。过了好几个呼吸,他重新抬头,脸上又恢复了一个管家该有的温和笑容。
“老爷太太对我有恩,家里上下我都敬着。”
苏糖糖歪头看了他一会儿。她没有继续追问,而是站起来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那个粗布枕头。
枕头洗得很干净,但枕巾下面露出一个角——是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红布。
她把红布抽出来,拿在手里展开。是一块三尺见方的红绸,崭新的,边缘还带着浆洗的硬度,上面用金线歪歪扭扭地绣了一个“囍”字。金线的绣工不熟练,有几针跳了线,但每一针都压得很实。红绸中间裹着一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对银耳坠,便宜货,银子薄得透光,但样式是年轻姑娘戴的。
“赵管家,这东西是你的?”
赵福看着那块红绸和银耳坠,嘴唇翕动了几下,脸上那个恭敬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他塌下肩膀,整个人往床沿上一坐,声音像是从一个很深的井里慢慢提上来的。
“是我给小姐攒的添妆。”他把脸埋进手里,“耳坠在城东银铺打的,打了两年了。红绸是自己上染坊染的,染了三回才染匀。小姐出嫁,我这个当管家的拿不出像样的礼,就想好歹给她凑一件喜庆的。”他的肩膀开始抖动,声音从指缝里断成一段一段的,“小姐大婚前一天晚上来找我,说赵管家你给我看看这些当票还有没有救。她把老爷这几年当掉的东西全记在一个小本上,一样一样对着问我。那些东西她明知赎不回来了,她只是想找个人说说。我说小姐你别怕,嫁过去就好了。她说她不怕嫁,她怕嫁了以后李秀才受牵连。她说得那么平静,我就知道——她已经打算走了。”
他放下手,看着桌上那本翻毛了边的老黄历。黄历上那一页还是大婚当天,宜嫁娶、忌动土。
“你没劝她?”
“劝了。我说小姐你别犯傻,有什么事大人会替你做主。她对我笑了笑,说谢谢赵管家你这几年的照顾,然后就回房了。第二天早上我去敲她的门,门开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赵福的声音终于哽住了,“她不让我拦。她怕万一我拦了,那些人会找我的麻烦。”
苏糖糖把红绸和银耳坠放在他手里。
“你今天把这些东西收好,她回来之后你把添妆补上,自己亲手交给她。”
赵福抬起头,红着眼眶发愣。他攥着红绸,指节发白,像是攥着一块救命符。
“大人,我……我还能接着伺候小姐吗?就算跟着她嫁到李家去也行,李秀才家里不富裕,院子比赵家小一半,多我一个吃饭的恐怕——”
“那你别光吃饭不干活。你在赵家管了十八年的账、经了十八年的家事,西河县里比你懂行的下人就没几个。李秀才往后要考功名,家里缺的就是你这样能掌家的人。”
赵福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慢慢从床沿站起身,把那对耳坠用红绸重新包好、放进怀里,整了整衣襟朝苏糖糖深深鞠了一躬。直起腰时他忽然开口,声音仍然抖,但比刚才少了一层东西——少了那个戴了十八年的管家面具。
“小姐上轿之前那晚,给我看过她的小本。上头除了当票清单,最后空白处还写了一句话——‘李郎的冬衣该赎回来了’。她把棉袍当在城东当铺,当票压在枕头底下。”
苏糖糖站起来,把自己坐过的那把椅子往桌下推了推,推到它本来的位置。
“好。那就先从赎棉袍开始。”
赵家一行出来之后,苏糖糖没有直接回县衙。她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拐进了回春堂,径自走到后堂。
赵小姐还坐在那张窄榻上,膝盖上搁着一双刚缝好的鞋垫——针脚歪歪扭扭,比红绸上的金线还乱几分。
沈大夫说她心脉的滞涩吃了两天药已经通了大半,只是身子还虚,不宜走动。
苏糖糖在她对面坐下,把今天在赵福屋里查到的事一桩一桩说给她听。说到那对薄得透光的银耳坠和染了三回的红绸时,赵小姐的眼泪把鞋垫洇湿了一小片。她把鞋垫翻了个面搁在榻沿上晾,然后抬起袖子用力擦了擦眼角。
“大人,我之前说过的话还算数吗?”
“哪一句?”
“欠债我自己扛。上了公堂、签了声明,就不能反悔。”
“当然算数。”苏糖糖看着她,“你的声明今天早上已经在公堂存档了。从今天起你不用再替你爹藏任何东西,也不欠任何人一个铜板。”
赵小姐把膝盖上的鞋垫拿起来,翻到背面,上面的针脚比正面整齐了许多。她看了一会儿,把鞋垫搁在沈大夫的药碾子旁边,然后朝苏糖糖跪了下来。
苏糖糖赶紧去扶,手刚碰到她的手肘,她自己又站起来了——不是被扶起来的,是自己站直的。
“大人,我不跪了。我欠你的,以后站着还。”
苏糖糖拍了拍她的手背,又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糖葫芦。赵小姐接过去咬了一口,被酸得皱了皱眉,然后笑了一下。
“还是桂花的好吃。”
“对。这个原味的。酸了点。”
当天下午,顾临渊把拟好的判决书放在了苏糖糖桌上。
苏糖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忽然拿起笔,在他工工整整的行楷旁边画了个圈。
“师爷,这里加一条。”
“哪一条?”
“李秀才的棉袍。当票还在当铺,今天把它赎回来。”
顾临渊看着她。他把笔接过去,在“彩礼债务分割”一栏的下方加了一行字:“另,李秀才冬衣一件,交当铺赎讫,当票附卷。”写完,他合上案卷。
“大人,李秀才名下还有三本案卷未结——他偷包子的罚工还没做完。按律,罚工期间私自离开县界也需追责。”
“罚工继续,一天不能少。至于私自离开县界——”苏糖糖把惊堂木在手里抛了一下,“他也没离开成。被人打晕绑在树上,算不算‘私自’?”
“从刑律的定义来看,打晕属于外力介入,不能视为主动离境。”
“那就追一半。让他替刘婶多帮半个月。”
顾临渊把这个判决记在案卷边上。他记完之后没有立刻合上,而是又补了一行:“综上,李秀才之罚工延期十五日,不另加杖。”
苏糖糖凑过来看。
“你老替我补这些细节干嘛?”
“因为吏部的人只看细节。他们看不到你摸包子的感觉,看不到你判断真哭假哭的理由,也看不到你把惊堂木塞给陆子期的时候他在想什么。他们只看案卷上的每一个字是不是合乎律条。如果有半个字不对,案子就会被驳回。驳回三次,你就会被撤职。”顾临渊把笔搁在笔山上,“大人,你在前面断案,我在后面补字。这样你才能在公堂上坐着。”
苏糖糖趴在桌上看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嘻嘻一笑。
“那以后吏部要是驳了我的案子,你就帮我跟他们吵。你字好看,吵起来占上风。”
顾临渊没理她,把案卷收好,站起来准备回吏舍。刚走到门口,苏糖糖忽然又开口了。
“师爷,今天判决结果,你觉得怎么样?”
“按律公正。甚至可以说,过于仁慈了。”他停了一下,“但我说的不算。大人觉得呢?”
苏糖糖靠进椅背里,把惊堂木放在桌上。惊堂木的底面被磨得发亮,正面“正大光明”四个字有些年头了,金漆掉了大半,只剩下凹陷的笔画还在。
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个“正”字。
“我罚了李秀才打工,没打他板子。我让王刘氏道歉,没让她坐牢。我罚赵老爷去采石场搬石头,也没把他关进大牢。不是我心软。是因为打了板子、坐了牢,案子是了了,可是人散了。被打板子的抬回家躺半个月,家里谁管?坐牢的关进去一年半载,出来之后谁还敢用他?案子办完不能光顾着案卷好看,得让打完官司的人还能接着过日子。”
顾临渊靠在门框上。天井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正午的日头晒得发亮,蝉在树叶后面扯着嗓子叫。
“所以大人断案,从来不把人往死里判。”
“因为人活着才能还债。”她把惊堂木推到桌子角,跟那排竹签并列,“欠的债、欠的情、欠的命,都得活着才能还。你说是吧师爷?”
顾临渊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他从袖子里摸出那个小本子,翻到今天的那一页。想写点什么,又想不起合适的句子。最后他把那一页留白了。
这样也是可以的。
(第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