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林泠去了一趟老街。天很冷,风从巷口直直地灌进来,把路边几片冻硬了的枯叶吹得擦着地面跑。叶子刮在青石板上发出尖细的呲啦声,像有人用指甲在冰面上划,那声音短促而刺耳,响一下又没了,隔几秒又响一下,断断续续地跟在脚后跟后面。他裹着那件深灰色棉袄,把拉链拉到下巴,领口竖起来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件棉袄还是前年冬天买的,走路时习惯把下巴缩进领口里,呼吸从领口的缝隙里钻出来,在脸前拢成一小团白气。老街两旁的梧桐树早就光了,枝干在风里轻轻打着颤,那些枝条干而脆,被风一推就相互碰撞,发出极细的咔啦声,像在冷空气里小声地说话。天是铅灰色的,压得极低,像要把整条巷子都按进地里去。他慢悠悠地往桥头方向走,鞋底和石板之间的摩擦声在冷清的巷子里格外清晰。这双鞋的底纹已经磨平了不少,走在石板路上有些打滑,他放慢了步子,身体微微前倾,像顶着风往前走。
渔具店门口挂的塑料门帘没放下来,被风从里面吹得微微鼓起,像一面半透明的灰白色旗帜。那门帘上本来印着“渔具”两个字,现在已经褪得只剩极淡的轮廓,凑近了才勉强看得出。丁老板正蹲在门口用砂纸磨一根旧竹竿的接口,旁边放着小太阳。砂纸擦过竹面发出细密的沙沙声,节奏均匀,不紧不慢,像冬天特有的背景音。他的袖口卷到小臂,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深褐色的竹粉。他磨一段,停一下,用拇指在接口处来回抹一圈,把竹粉擦掉,再继续磨。他做事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像全世界只剩下了他手里那根竹竿和那块砂纸。小太阳的暖光从旁边漏出,照在他后背上,把后颈上一小片皮肤映成了暖黄色。
“来了。”丁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把头低下去继续磨,“康师傅昨天还问起你,说你来取竿的话让你直接去他那儿。有个东西给你看。”他的声音传出。林泠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他看了看丁老板手里的竹竿接口,说这竿子保养得不错。丁老板头也没抬,说不是我的,是康师傅托我帮着磨的,他手上正好有别的活,这种粗磨的工序就交给我。林泠点点头,目光在渔具店里扫了一圈。货架上的鱼线盒子上落了一层极薄的灰,冬天没什么人来买细线,那些包装盒看起来像在货架上睡了一整个季节。柜台上的算盘珠子间也积了灰,算盘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杯口浮着一层极薄的茶油。他本来也只是出来透透气,听到康师傅有请,脚步就拐进了巷子深处。
从渔具店到康师傅的竹器店,要穿过一条极窄的小巷。那条巷子比主街窄了一半,路两旁的房子墙壁斑驳,墙根处长着一片片暗绿色的青苔。青苔在冬天也不死,只是颜色比夏天更深,摸上去又冷又湿,像吸足了寒气的旧绒布。巷子里没有路灯,但康师傅店门口挂着一盏极小的白炽灯,灯泡外面罩着一个被熏得发黄的玻璃罩,暖黄色的光从门缝和窗缝里溢出来,在冷风里晕成一小团模糊的光雾。林泠走到离店门还有十来步时,已经能闻到那股熟悉的竹香。那味道从门缝里一点点渗出来,像一根极细的线,在冷空气里飘得极远。他敲了两下门,指节落在老木门上发出极轻的闷响。那扇门是旧榆木的,门面坑坑洼洼,上面钉着几块铁皮补丁,门把手是一根磨得发亮的铜棍,被无数只手拧过,表面已经包了一层温润的旧光。里面传来一声“进来”,声音低沉沙哑,像从一堆陈年竹子里传出来的。
推门进去,一股熟悉的陈年竹香扑鼻而来,混着生漆和木屑的气味。那种味道很特别,不浓,但极有穿透力,像把一座竹林浓缩成了一小间屋子。屋里比外面暖和不少,墙角的铁皮炉子烧得正旺,炉面上放着一把熏黑了的铝壶,壶嘴断断续续地冒着白气。那白气从壶嘴里冒出来,往上蹿一截,又很快被屋里的暖空气化掉了。康师傅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是一根刚刚成形的新竹竿,颜色青黄,还没有上漆,竹身表面能看到极细的纤维纹路。他左手扶着竿身,右手执着一把极细的毛刷,正在给竹竿上头遍漆。毛刷沾漆的动作极轻,只让刷尖在漆罐里点一下,然后在竹面上极慢极匀地拉开。漆层薄得几乎看不见,像给竹竿蒙了一层极细的水膜。那层漆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极淡的油光,像冬天早上窗玻璃上刚结出来的那层水雾。他听见门响,没有回头,只把手里的动作做完,才放下刷子转过头来:“你的竿,上个月就修好了,放在那儿。”
林泠走过去,从墙角那个用旧报纸裹着的长条包里取出自己的老竹竿。旧报纸有好几层,最外面那张的日期还是上上个月的。他蹲下来把报纸一层层剥开,报纸的纸张又脆又薄,边角在手里发出轻微的碎裂声。最外面那层的报头印着日期,上面的墨字已经被磨得模糊了,只剩下“十二月”两个字还依稀可辨。第二层报纸是副刊,上面有半篇关于冬钓的短文,标题是《寒水藏鱼》,旁边印着一张黑白照片,拍的是一个人在冰面上凿洞。他看了一眼,又继续剥。剥到最后一层时,竹竿露了出来。包浆比送修前更润了一层,原本暗黄的颜色里透出了一种极淡的蜜色,像被冬天的暖光浸过。接口处新缠的丝线整整齐齐,丝线的颜色比竿身略深,每一圈都缠得紧密均匀,没有一处重叠,也没有一处露出空隙。他轻轻拔出一节,对光看了看。竹身沿着光线转了一圈,漆面均匀如镜,没有一丝流挂,没有一道刷痕,连竹节凹槽处都处理得干干净净。他凑近了闻了闻,漆味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极淡的一丝生漆味贴着竹面。
“这次不只是修。”康师傅放下手里的刷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颈。他个子不高,背微微有些驼,两条胳膊粗壮,小臂上的肌肉线条像被常年的手工活磨出来的。他站直的时候脖子会不自觉地往后仰一下,像要把积了一整天的酸乏从颈椎里挤出去。他的右手拇指上缠着一小截白胶布,胶布边缘已经磨得发黑,指腹上有一道极浅的口子,像是被竹篾划的,伤口已经收干了,只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线。“你上次送来的时候说这竿子冬天出竿有点僵。我把第三节的竹节重新校了一次,中段的热处理也补了。”他走到林泠旁边,从林泠手里拿过竹竿,指着竿身第三节和第四节之间的接口,“你摸摸,是不是比原来顺了。”
林泠伸出手,用指腹在接合处来回摩挲。接口处的触感柔和而顺滑,两节竹管咬合得恰到好处,不松不紧,抽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极细微的阻力,推回去的时候又是顺畅的。没有了之前那种极细微的阻滞感,那个阻滞感他冬天用的时候能明显感觉到,说不清是竹节变形还是丝线收得不对,总之就是出竿时卡那么一下。他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