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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那天,林泠四点半就醒了。

林妈在厨房里窸窸窣窣地包粽子。粽叶的清香从门缝里钻进来,混着糯米和红枣的甜味,他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干脆不睡了。签到领了红包,洗漱完走到厨房门口,林妈正把包好的粽子一个个码进高压锅里,灶台上还放着一小盆泡着的糯米和半碗蜜枣。他趁林妈转身拿绳子的工夫从盆里捏了一颗蜜枣塞进嘴里,枣肉又甜又糯,还带着粽叶的清香味。

“昨天晚上不是说了让你带几个走?”林妈头也没回,但话里带着笑,“拿那个袋子——对,桌上那个。我多包了十个,肉粽五个蜜枣粽五个,够你跟你那个钓友吃了。”

“您怎么知道我有钓友?”

“你每周六四点多出门、中午才回来。林妈把高压锅盖扣上,拧开煤气灶,“上周回来还带了两条鲫鱼说是清蒸的——那条大的你说是在一个什么湾里钓的,小的放回去了。能告诉你哪个湾里藏大鱼的,不是一般的关系。人家带你看钓点,你拿几个粽子过去,这叫礼数。”

林泠把粽子装进保温袋里,拉上拉链。又从冰箱里拿了两个咸鸭蛋塞进装备包侧兜——林妈上周自己腌的,蛋黄流油,配白粥是一绝。

到西郊湿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停车场空荡荡的,只有严世和的三轮车停在老位置,车斗里放着马扎和帆布袋,车把上挂着一个塑料袋。严世和正坐在车座上喝茶,看到林泠的车开进来,拎起塑料袋迎上来。

“粽子。”他把塑料袋递过来,“你师母包的,蛋黄肉粽。我让她多包了几个,你带回去给你爸妈尝尝。”

林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把保温袋递过去:“我妈也包了,蜜枣的和肉的都有。还让我带了两个咸鸭蛋,自己腌的。”

严世和接过袋子往里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然后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是深褐色的液体,在晨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夏天版的药酒,按上周说的方子调的——丁香减了四成,陈皮和甘草各加了一倍,另外加了一味山楂。山楂酸味在高温水里扩散快,天热鲫鱼对酸味的反应比甜味更积极。你那个豆粕粉如果要做夏天版,可以往这个方向考虑——发酵时间缩短,酸度提上来,甜度降下去。”

林泠接过玻璃瓶,拧开盖子闻了一下。夏天版的药酒味道比春天版淡了不少,丁香的冲劲退后了,陈皮和甘草的甜润感浮上来,尾调是一股淡淡的酸梅味。他从装备包里把夏天版的发酵豆粕粉拿出来递给严世和——发酵时间从四十八小时缩短到二十四小时,酸度比春天版高了但还保留了一部分豆香,蚕蛹粉减到千分之二,另外加了一小勺山楂粉增酸。严世和打开密封袋,用手指捏了一小撮放在舌尖上尝了一下,想了想,说方向对了,但这个酸度在深水潭那种瘦水区可能不够,建议再发酵半天让酸度再上来半个点,或者临场加几滴醋。水道和回水湾的水质偏肥偏浑,现在的酸度刚好。

交换完配方,两个人沿着已经走过无数遍的芦苇小路往水道走去。端午的芦苇已经长到了最茂盛的时候,苇秆粗壮挺拔,叶片宽大肥厚,晨风吹过的时候沙沙地响,像是整片芦苇荡在低语。路边零星开着几丛野生的艾草,严世和顺手掐了一枝递给林泠,说端午插艾,传统。林泠把艾草夹在装备包的侧兜里,艾叶的味道很冲很清冽,混在清晨的露水味里格外醒神。

到了水道,水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浮萍比上周多了不少,正在缓慢地往东漂。水色比上周稍微浑了一点——前天下了场小雨,上游冲下来的泥沙还没完全沉淀。林泠支好钓椅,今天带了两根竿子——老竹竿和新定制竿都带了。他先把老竹竿组装好,挂上严世和给的夏天版中药酒饵料,抛在正前方偏上游的位置。然后组装新竿子,挂上自己带来的夏天版发酵豆粕粉,抛在偏下游大概三米的位置。两根竿子并排架在竿架上,一根竹竿一根碳素竿,一老一新,像两个人并肩坐在水边。

“你用两根竿?”严世和往这边看了一眼。

“对比测试。同一个水流环境下,中药酒和豆粕粉夏天的表现。上鱼频率、个体大小、窗口期差异。上次测了A版和b版在三个钓点的差异,这次测夏天的配方,样本更集中——同一个钓点、同一段时间、同一片水流。变量只有饵料。”

严世和点了点头,把自己那根老竹竿抛进水道中央。他今天用的还是蚯蚓——他说蚯蚓是他的“对照组”,不管测什么新配方,蚯蚓的数据是基准线。

六点刚过,窗口期就开了。初夏的早口比春天更准时——水温升到二十度左右的时候,鱼群的进食行为几乎是同步触发的。老竹竿的浮漂先动了——中药酒饵料,七星漂沉了一颗,提出水面是一条三两左右的鲫鱼。紧接着新竿子的浮漂也动了——发酵豆粕粉,浮漂轻轻点了两下然后往上顶了半目,提竿中了一条二两多的鲫鱼。两种饵料在窗口期初期的表现差距不大,上鱼频率差不多,个体也接近。

到了七点左右,差距开始拉出来了。中药酒饵料那边连上了三条鲫鱼,最大的一条半斤左右。豆粕粉这边的频率明显慢了一拍,但每次上来的鱼个体都比中药酒那边大一圈——第四条是一条四两多的鲫鱼,第五条是一条接近一斤的鳊鱼。夏天版豆粕粉的酸味在微水流环境中扩散比中药酒慢,但扩散出去的酸味在水里停留的时间更长,吸引过来的鱼体型更大、耐心更足。中药酒的优势是扩散快、来得猛,但来得快去得也快——小体型鱼对挥发油的反应更冲动,大体型鱼更谨慎,需要更长时间确认饵料的安全性。

“你的豆粕粉上大鱼了。”严世和瞥了一眼这边,语气很平,“中药酒招小鱼,豆粕粉招大鱼。夏天热水温高,小鱼更活跃更冲动,大鱼更懒更谨慎。”

九点过后,鱼口渐渐缓了。太阳升高了,直射在水面上,温度升得很快。林泠收了两根竿子,把鱼获倒出来数了数。中药酒饵料一共上了十一条,豆粕粉上了七条,但总重差不多——豆粕粉上的鱼虽然少,但个体普遍大一圈。夏天窗口期短、水温高,鱼的进食行为更集中也更挑剔。他把数据记在笔记本上,在“季节变量”那一栏旁边打了个星号,写上:夏天配方,中药酒高频小个体,豆粕粉低频大个体,总重持平。建议根据目标鱼种选择——追求数量用中药酒,追求个体用豆粕粉。

收竿的时候,张磊的电话打过来了。他在电话那头大着嗓门问他在哪,说他和老周陈浩也来湿地了,在码头那边的栈道上,带了粽子和冰啤酒,让他钓完了过来一起过节。林泠应了,挂掉电话开始收装备。

严世和也收了竿,把竹竿一节一节拆开放进帆布袋里。他听到了电话里的声音,问是不是朋友来了。林泠说是,以前一起钓鱼的几个老朋友,五一之后好久没聚了。严世和点了点头没说什么,把帆布袋往肩上一扛。林泠犹豫了一下,说要不要一起去,带了粽子,够吃。

严世和想了想,扛着竹竿跟了上来。

码头那边,张磊已经在栈道上支好了烧烤架——不是那种正经的烧烤炉,是一个便携的小炭炉,上面架着一张铁丝网,烤着几串肉串和玉米。旁边放着一个保温箱,里面冰着啤酒和饮料。老周坐在钓椅上看着炭炉,陈浩在调漂,竿子架在旁边还没下水。看到林泠走过来,张磊举着烤串朝他挥了挥手,然后目光落在林泠身后的严世和身上。

“这位是?”

“严叔,西郊本地人,老钓鱼人。最近一直跟他一起在西郊这边测试饵料和钓点。小镜潭、深水潭、水道、回水湾——西郊湿地最好的几个私藏钓点全是严叔带我去的。”

张磊立刻站起来,把手里的烤串往老周手里一塞,大步走过来伸出手:“严叔好!林泠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来来来,坐,刚好带了粽子——肉粽蜜枣粽都有,还有冰啤酒。”

严世和跟张磊握了握手,表情比平时松动了一点,嘴角有了一丝不太明显的弧度。他把帆布袋放在旁边,在栈道上坐下来。张磊递了一串烤玉米给他,他接过来咬了一口,说烤得不错火候刚好。老周从保温箱里掏出一罐啤酒递过去,严世和摆了摆手,举了举手里的保温杯,说喝茶。

几个人围坐在栈道上,炭炉上的肉串滋滋冒油,啤酒罐碰撞的脆响混在午后的蝉鸣里。张磊说起五一在固城湖老鳖塘的事——草洞里连竿二十二条鲫鱼,最大的六七两,说都是林泠和严叔带的好地方。老周说你们现在玩的都是高端局,水质分析、饵料配方、季节变量,听起来都复杂,他决定还是踏踏实实当一个快乐钓友,不费那个脑子。陈浩照例话最少,但他的漂在说话间动了一下,提竿上来一条二两小鲫鱼,摘钩放回水里,说了句“中午也有口”。

严世和坐在旁边一边喝茶一边听他们聊天。张磊问他西郊湿地最好钓的是哪个点,他说回水湾,但那个地方挂底太厉害,不熟悉的人去了就是给水底的沉木送线组。张磊说那还是算了,他的线组储备经不起这么造。老周问他钓了这么多年最骄傲的战绩是什么,严世和想了想,说不是某一条鱼,是这片芦苇荡——四十年没被人填了盖房子,能一直在水上坐着,就是战绩。

午后阳光渐渐偏西,炭炉里的火慢慢小了。严世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炭灰,把帆布袋拎起来,说下午还有事得先走了。他从帆布袋里掏出两个用芦苇叶裹着的东西递给张磊他们——是蚯蚓窝,芦苇叶包着湿泥和蚯蚓,外面用草茎扎得紧紧的。他说这是湿地特产,以后来钓鱼别买饵料,翻开石头底下就有。然后又对林泠说了句下周六还在这儿,夏天窗口期短抓紧多测几次,扛着竹竿沿着栈道走了。

林泠没说话。他从装备包里把早上采的那枝艾草拿出来,已经有点蔫了,但艾叶的味道还是很冲。他把艾草插在栈道边上的石头缝里——端午插艾,传统。严世和教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