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点。
普希金路十七号。
徐望川推开二楼木门。
马驰原按计划留在街对面的报摊旁。
萨文科夫坐在沙发上。
这人五十岁上下,花白头发,穿着深蓝色法兰绒马甲。
他没起身,抬了抬下巴,手指点了一下茶几对面的空位。
桌面推过来一杯红茶。
“林老板。”萨文科夫中文咬字极准,带着俄国人特有的重音,“老瓦给你带路,我收了他五十法郎的介绍费。”
徐望川拉开椅子坐下。
“老瓦挣钱的本事,比他写稿子强。”徐望川端起茶杯,“五十法郎买张入场券,不亏。”
“规矩你应该懂。”萨文科夫盯着徐望川的眼睛,“第一次见面,只聊天,不谈买卖。”
徐望川点头:“行,聊天。”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两人真的只聊天气,顺带扯了物价和赔率。
“亚尔培路新开的白俄餐厅,去过吗?”萨文科夫问。
“红菜汤不正宗,加了太多番茄酱。”徐望川转着茶杯,“老板急着赚快钱,糊弄洋人的。”
“跑马厅下一场,林老板看好哪匹?”
“不看好哪匹。我只看庄家想让哪匹赢。”
几句交锋,徐望川把底线划得很清楚——我懂行,别拿糊弄洋人的套路糊弄我。
这期间萨文科夫的目光没闲着。
他扫过徐望川的指甲边缘、袖口缝线、手表磨损程度,最后停在徐望川握茶杯的虎口位置。
看骨相定身价,老毛子验人的老一套。
徐望川任由他看。
第二十五分钟。
萨文科夫毫无预兆地冒出一长串俄语,语速极快,语气严厉,带了点审问的压迫感。
徐望川放下茶杯,表情没任何变化。
“我不懂俄文。”徐望川直视对方,“中文和英语都可以。”
没装懂,没慌乱,没下意识顺着语气迎合。
萨文科夫点了点头。
“第一次的规矩。”萨文科夫双手交叉搭在马甲纽扣前,“你告诉我你要什么类型的东西,我不回答。三天后你再来。”
徐望川懂这个套路。
三天时间差,萨文科夫会把他的需求丢进各方渠道测试。
如果三天后日方简报或七十六号的行动组出现异动,说明徐望川是个鱼饵。
“我要通往美国人的渠道。”徐望川手指敲了一下茶几,“不是报社记者,不是教会牧师。我要官方途径,能把东西直接递进美国官方高层手里的中间人。”
萨文科夫面无表情,端起冷掉的红茶喝了一口。
“三天后见。”
徐望川起身离去。
三天后。
上午十一点。
徐望川准时推开同一扇门。
萨文科夫拿过酒瓶,倒了两杯白兰地,将其中一杯推到对面。
“恭喜。”萨文科夫举杯,“这三天,你的名字没出现在任何日方简报上。”
徐望川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酒很烈。
萨文科夫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硬卡纸,反扣在桌面上,食指和中指压着纸背往前一推。
徐望川掀开卡纸。
纸上写着一个名字,一个地点。
松田。松风料亭。
“这个人最近在上海很活跃。”萨文科夫身体前倾,“你能告诉我他的军衔、编制,以及他每周三下午在松风料亭见谁,我就信你手里有真东西。”
徐望川垂下眼皮。
拿傅宗扬交代过的东西来考我,这剩饭炒得没水准。
但他没有立刻回答。
太快回答会显得轻浮,会暴露情报获取的难易度。
指尖在杯沿上轻轻顿了半秒,神色没变。
徐望川沉默了五秒。
“松田。”徐望川抬起头,“兴亚院华中联络部,联络官。军衔不确定,中尉以上。每周三下午两点,松风料亭二楼包间。”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他见的人,是伪上海市政府产业整理处的经办人。”
徐望川故意掐掉了傅宗扬的名字,也刻意模糊了具体军衔。
交三分底,留七分白。
萨文科夫听完,伸手把那张纸翻了过来。
纸的背面写着几行钢笔字,内容与徐望川所说高度重合。
唯独多了一条——松田,大尉。
“货色不错。”萨文科夫看着徐望川,“你故意藏了东西,这说明你不是新手。”
“大尉军衔我没查实,所以不说。”徐望川靠着椅背,“我不卖假消息。”
萨文科夫把纸撕碎,扔进废纸篓。
“我手里确实有一条通向美国官方的渠道。”萨文科夫进入定价环节,“这条线的使用费不便宜,一千美元。我只负责牵线搭桥,不管后续死活。”
“太贵。”徐望川摇头。
“市场价。”萨文科夫语气很硬,“嫌贵可以去霞飞路找别的倒爷。”
徐望川站起身。
他没急着还价。
走到窗边,背对着萨文科夫,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
“我要送到美国人手里的东西,会要日本人的命。”徐望川转过身,走到茶几前,居高临下看着对方,“二十三处英美产业强占、一条美国牧师的人命,这些东西递去华盛顿,就是外交炸弹。”
萨文科夫目光收紧。
“不是一个人的命。”徐望川压低声音,“是一整条线的命。”
这句话砸下来,房间里的空气沉了沉。
落地钟的滴答声格外清晰。
“你的渠道如果真靠得住,这笔买卖做完,你在这条街的名声会翻一番。”徐望川继续说,“那些美国人会把你当祖宗供起来。但如果漏了风——”
徐望川扯了下嘴角:“这法租界,你也别想待下去了。”
萨文科夫沉默。
整整十秒钟。
落地钟的摆动声格外清晰。
徐望川在逼他。
把单纯的情报买卖,升维成生死对赌。
“三千美元。”萨文科夫重新报价,指节敲了敲桌面,眼神盯着徐望川的脸。
价格翻了三倍。
“一千五。”徐望川还价,“这是买命的钱,不是买路钱。”
“两千五,不还价。”萨文科夫手掌按住桌沿,“这钱里包含我的封口费。”
徐望川伸手探进内兜,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扔在茶几上。
信封口敞开着,露出一沓绿色现钞。
正好两千五百美元。
萨文科夫没碰钱,视线从钞票移到徐望川脸上:“你提前备好的?”
“我出门前让人准备了三个信封。”徐望川拉了下西装下摆,“一千、两千、三千。看你怎么谈。零钱是探路用的,办大事还得是绿票子。”
精准预判,死死拿捏了掮客的贪婪上限。
萨文科夫拿过信封,用拇指划了一下钞票的厚度。
他拉开底层抽屉,取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
名片上印着一个英文名、一个合众社的通讯地址,外加一个法租界的电话号码。
“惠特克。”萨文科夫手指压着名片边缘,“表面上是合众社记者,但他问的问题从来不像记者。合众社的电讯直接进华盛顿国务院,比领事馆递公文还快。去找他,提我的名字,他会见你。”
徐望川抽走名片,揣进内袋。
“提醒你一句。”萨文科夫合上抽屉,“这位惠特克先生最近对曹家渡教会的事很感兴趣。他已经找了好几个人,都没挖到实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