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铺码头的夜航船九点半开。
赵德隆八点四十就到了码头,手里拎着一只旧皮箱,里面装着林怀部换洗的衣裳和一百五十块大洋。
船票是宁波方向的。
林怀部九点出头才到,崔东植把他送到码头外围的馄饨摊旁边就撤了。
两个人在昏暗的码头灯光下没说多余的话,赵德隆把皮箱递过去,又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假身份证和一封介绍信,到宁波后凭这个去一家南货行找姓钱的掌柜,掌柜会安排他转道去安徽。
“老婆孩子的船票在箱子夹层里。”
赵德隆拍了拍皮箱侧面。
“到了宁波先住下来别急,等消息彻底冷了再接家属。”
林怀部点了下头。
他的脸色比下午好了些,但嘴唇还是发白,右手一直揣在裤兜里没拿出来,那只手到现在还没完全止住颤。
跳板搭在船舷上,码头工人在底下吆喝装货。
林怀部拎着皮箱走了两步,在跳板头上站住了。
三秒。
他回头看了一眼。
不是看码头,也不是看江面。他只是回了一下头,像是想确认身后那个矮胖的影子还站在那儿。
确认完了,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汽笛声从江面上闷闷地送过来,黄浦江的水在船底下拍着码头石壁,一下一下的。
然后他一头扎进船舱。
没再回头。
赵德隆在码头上站了一会儿,看着夜航船解缆离岸,船灯越来越小,最后被江面上的雾气吞掉。
他拢了拢衣领,拐进马路边的人力车站叫了辆车。
第二天凌晨三点四十,裁缝铺后院的灯亮了。
沈玉兰的手指在发报键上匀速跳动,三十二秒,一段加急密电发出。
内容只有四个字:“张案已结。”
半小时后重庆回电。
“极佳。续报细节。”
早上七点,白世维从外头回来,衣领上沾着露水,在后院看见沈玉兰把电报译文搁在桌上等他。
他看了两遍。
嘴角往一边牵了牵,把译文纸翻过来扣在桌面上,手指在纸背敲了两下。
“出去十来天,三大亨之末就办了。”他对沈玉兰说,语气像在说今天早饭吃什么。
停了一拍,又补了半句,“这小子现在下手比北平那会儿还利索。”
沈玉兰坐在电台前面绕天线绳,手指一圈一圈把铜丝缠得整整齐齐,没接话。
白世维也没继续说,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口冷茶,转身出去了。
上午的报纸铺天盖地。
张啸林遇刺身亡的消息占了每家报社的头版头条,字号大得隔着马路都能看清。
租界巡捕房的初步调查方向是“帮会内斗”,张啸林近年得罪的人从杜月笙的旧部到本地小帮派,排起来能绕四马路转两圈,个个都有动机。
保镖林怀部失踪。
巡捕房把他列为第一嫌疑人,通报了法租界巡捕房和公共租界巡捕房同时协查。
但一个月薪三十块的保镖,凭什么敢杀自己的老板?
公共租界巡捕房的洋人探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想了一整天,烟灰缸里摁满了烟头,案卷上一个字没写。
所有人都在找林怀部,没有人往军统的方向想。
76号。
李士群得到消息时正在吃午饭。
他的筷子停在半空,夹着的那片酱鸭肉慢慢滑回碟子里。
张啸林死了。
头一个念头倒不是惊:少了一块绊脚石。这人跟他争过运输线路,争过仓库地皮,死了干净。
但筷子搁下去之后,第二个念头就冒上来了。
谁,能策反张啸林的贴身保镖?
这手法太熟了。跟之前几桩传闻里说的路子一模一样,从目标身边最近的人下手。
他让吴四宝去查林怀部的社会关系。
查了一天,什么也没查着。林怀部是安徽来的乡下人,在上海没有亲戚,没有朋友,赌场欠了几笔小债,此外干净得像张白纸。
吴四宝最后只能回来报了句:“这人跟蒸发了一样。”
李士群没再问。
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脸上的表情不像发怒,倒更像在咂摸一块嚼不烂的肉筋。
同一天下午,卢家湾阁楼。
徐望川躺了一上午,两点才从地铺上坐起来。
他让刘向东出去买了份报纸和两个肉馒头。
报纸头版是张啸林遇刺的特大新闻,配了张模糊的现场照片,黑色轿车后座的血迹在黑白照片里呈现出一片深色的洇痕。
徐望川就着肉馒头看完了整版报道。
嚼馒头的表情跟看棉纱行情没什么区别。
下午三点他出了门。
目的地是城隍庙。
不是去取东西,是去送。
香烛铺的掌柜接过一只密封的铁皮罐,里面装着五十块鹰洋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三个字:“承情,续。”
这是给陈群的。
意思明确:你给的情报帮了大忙,合作继续。
送完东西出来,他在城隍庙的人流里走了一圈,经过一家南货铺时停下来,买了一罐龙井茶和一盒苏式月饼。
龙井给沈玉兰。
月饼让赵德隆下次送补给时带去裁缝铺,分着吃。
他知道沈玉兰不会说什么,但她会把那罐龙井喝完。
提着纸包出了城隍庙,街上已经开始亮路灯了。
卖报童还在跑,嗓子劈了也在喊:“号外号外!张啸林愚园路遭刺……”
徐望川从报童身边走过去,脚步没停。
傍晚回到阁楼时,刘向东在门口等着。
“韩承彬那边传了口信来。”
刘向东把一张纸条递过来,是赵德隆转的,字迹潦草。
内容很短:四人安全,无人跟踪。姜万浩搬西瓜时右手砸了一下,肿着,崔东植给敷了冷毛巾。
最后一行不是韩承彬的口吻,是崔东植让人捎的话。
“下次板车轮子能不能用结实点的?一车西瓜压得姜万浩腰疼。”
徐望川笑出了声。
是真觉得好笑的那种,嘴角收了两回没收住。
把纸条在煤油灯上烧了,碎灰搓散在窗台上被风吹走。
他在地铺上盘腿坐下来,笑意还没完全收干净,脑子已经翻到了下一页。
傅筱庵。
比张啸林难三倍不止。
住虹口日占区,出入有日军警卫。白天门口站着的是日本兵,夜里换日本宪兵,强攻等于送死。
唯一的缺口是陈群给的那条线:每周四晚七点到十点,日军警卫因例行轮换外撤至路口岗亭,寓所内只留中国佣人值守。
三小时的窗口。
但三小时太短。从外围潜入虹口日占区,到找到进入寓所的通道,到动手,到撤离,每一步都要在日本人的地盘上完成。
而且他对傅筱庵寓所的内部格局一无所知。
佣人几个,住哪间,后门通向哪里,周四晚上具体留守多少人。
他把煤油灯拨亮了一点,拇指在膝盖上蹭了两下。这些细节一个都没有。
叶吉卿帮不上忙,傅筱庵不归76号管,她摸不到那个圈子。佐藤千代子更不可能,一个日本将军的女儿不会跟傅筱庵这种中国汉奸有什么交集。
但有一个人也许能拿到。
宫九。
76号监察专员的头衔不是白挂的,日伪核心人物的安保资料他有权调阅。
问题是怎么让方维新把这条需求递进去,还不能暴露行动意图。
徐望川靠回墙上,两只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四个名字。
划掉了一个。
第二个已经在准星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