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沈玉兰把煤炉上的水烧开了才叫人。
杨若琛从里屋出来，旧钢笔还别在睡皱了的衬衫胸口上，方维新端着搪瓷杯从电台旁边挪过来，杯子里的茶水只剩底子一层薄汤。
徐望川靠在门框上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说到五千美金全给了陈群的时候，杨若琛搁在桌上的手指往里收了收。
“五千全出去了，我们行动经费还剩多少？”
“棺材铺账上二百七十块大洋，加上我口袋里零散的美金和法币，不够三个人吃两周的。”
沈玉兰把开水倒进茶壶，盖碰了一声瓷响，她的声音从蒸汽后面传过来。
“经费的事我有个想法，租界南段柳三爷的赌场，你知道的。”
徐望川把门框上靠着的身子直起来，走到桌前坐下。
“给日本宪兵队跑腿那个？”
“上个月他替宪兵队处理了两个不交保护费的中国商铺老板，一个打断了腿，一个扔进黄浦江，霞飞路联络点刘某的报告里提过，当时没管。”
杨若琛把旧钢笔从胸口摘下来搁在桌上，笔身在木面上滚了半圈。
“现在打他会不会惊动周伟龙？”
徐望川接过沈玉兰递来的茶杯，热气从杯口升上来蒸了他一下巴。
“恰好需要这个动静，周伟龙最怕什么？怕重庆在查他，我们现在做一起标准的军统锄奸行动，在柳三爷尸体旁边放张条子，写上国法难容四个字，让全上海都知道军统还在打汉奸。”
“周伟龙看到这个消息会以为重庆的注意力在锄奸上，不是在查他。”
“对，他会松一口气，松一口气的人才会大胆去约温特。”
沈玉兰翻开牛皮本，铅笔尖在地图页上点了一下。
“柳三爷赌场的位置离贝勒路联络点只有两条街。”
这句话说完屋里安静了一截，杨若琛和徐望川同时看向那张手绘地图。
“你的意思是，贝勒路那个日方便衣有可能不是特搜班的人，是宪兵队的。”
“如果他是松井中尉的人，那柳三爷就是他的上线，打掉柳三爷等于拔掉贝勒路的监控眼。”
徐望川把茶喝了一口搁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一举三得，打汉奸给周伟龙看，拔贝勒路的钉子，顺手把柳三爷地下室的现金充公补经费。”
“柳三爷地下室有多少东西？”
“赵德隆上周打听过，赌场里的人说至少存了万把块大洋，还有宪兵队暂存的一批首饰和枪械。”
杨若琛把旧钢笔捡起来别回胸口，笔帽没扣紧，他按了一下才卡住。
“谁去？”
“刘向东，带两个外围，赵德隆面相暴露了只管接应撤退，你不参与，你的活是继续查其他联络点的账。”
“什么时候动手？”
“后天晚上，周三。”
徐望川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缝拨开一根手指宽，弄堂里有个卖豆腐脑的担子经过，挑夫吆喝了两声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刘向东什么时候能到？”
“我让赵德隆去传话，下午应该能过来。”
沈玉兰在牛皮本上写了几行字，把柳三爷赌场的位置，门面，已知的出入口都标了出来。
弄堂里卖豆腐脑的吆喝声早散尽了的时候，刘向东从后门进了棺材铺。
这人瘦高个，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活脱码头上扛包的苦力，但进门的时候左手先拨了一下门框确认两侧无人，脚步重心压得很低，每一步落地都没什么声响。
徐望川把任务交代清楚：三天准备时间，摸清赌场所有出入口，柳三爷的作息时间，保镖数量和武器配置，地下室保险柜的具体位置和开锁方式。
“动手时间周三夜间十一点以后，柳三爷几点上二楼数钱？”
“赵德隆说是十一点半左右。”
“那就十一点半动手，身边保镖一个不留，柳三爷问完话处理掉，不要拖，全程控制在十五分钟以内。”
刘向东的手指在裤缝旁搓了一下，这是他接任务前的习惯动作。
“问他什么？”
“地下室保险柜密码，宪兵队联络人的名字。”
“问完就办？”
“问完就办。”
刘向东点了下头，从后门出去的时候脚步声比进来时还轻。
煤炉上的水壶又开始响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弄堂里的路灯亮起来把窗纸映出一层昏黄。方维新从里屋出来，手攥着一张刚抄完的纸条。
“宫九传信，最新的。”
沈玉兰接过纸条看了一遍，眉心没动嘴角没动，但她把纸条递给徐望川的时候手指捏得很紧。
徐望川看完，把纸条搁在煤油灯上烧了，火苗从纸角舔上来，字迹在变黑之前最后亮了一下。
“神宫寺一把假胶卷里的陆军走私报告送交了特搜班分析科，分析科的结论是高度可信。”
杨若琛从角落里抬起头来。
“他们信了？”
“信了，那份报告本来就是从正金银行那封私信里改编的，七分真三分假，真的部分够陆军后勤课长喝一壶的，假的部分刚好把走私渠道指向海军武官室的地盘。”
沈玉兰在徐望川的耳朵边悄悄的说道。
“宫九还说了一件事。”
“什么？”
“特搜班里新来了一个少佐，海军武官室借调的，名字叫松本一郎，专门负责陆海军情报协调。”
徐望川正在往烟灰缸里按烟头的手指停了一下，烟头在搪瓷底上碾了两圈才熄灭。
“海军往特搜班塞人了。”
“对，他们怕陆军独吞情报成果，抢先一步安了个眼睛进去。”
徐望川把烟灰缸推到桌边，嘴角的弧度很浅，轻哼了一声。
“两条狗争一块骨头的时候最容易被第三个人把骨头捡走，陈群后天再往骨头上撒点肉香，神宫寺一和海军武官室就会同时扑向周伟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