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务兵姓马,十九岁,脸上还带着没退干净的少年相,站在走廊窗口等徐望川的样子像食堂门口排队打饭。
徐望川从宿舍出来的时候天还没全亮,裤腿上沾着铺板缝里漏出来的木屑。他冲小马招了招手,两人挤到走廊尽头水房门口说话。
“报告,昨晚十一点十五分左右,郑处长房间亮了灯,窗帘拉着但有光漏出来,大约二十分钟后熄灭。我蹲在东北角花坛后面,距离他窗户约三十步,中间闻到过一股烧纸的味。”
“你蹲东北角?”
“是,花坛后面那棵矮冬青,挡得住路灯。”
徐望川从棉袍里摸出两块大洋塞到小马手心里。“滚回去睡觉,今天谁问你昨晚在哪儿,你说拉肚子蹲茅房蹲了一宿。”
小马捏着大洋跑了。
徐望川靠在水房门框上,从口袋里摸出烟,发现又是空盒子,把烟盒捏扁了丢进痰盂。
东北角花坛,三十步。
可昨晚那根烟头的亮光在西南角梧桐树下,离郑怀义的窗户顶多十五步,角度更正,视野更好。
小马蹲的是徐望川让他蹲的位置。
那梧桐树底下那位,是谁让他蹲的?
他把这个问号咽进肚子里,抬腕看了看表,凌晨四点四十,换上旧棉袍出了临时站后门。
武汉法租界的巷子比上海的窄半条膀子,两边的砖墙长满了青苔,脚底下踩着的石板缝里渗着隔夜的雨水。大华贸易行的后门藏在一条死胡同尽头,门牌被藤蔓遮了大半,不是来过的人根本找不到。
铁皮茶罐从帆布包里掏出来,翻过底部,黄铜钥匙用棉纸裹着嵌在夹层里。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半,锁芯咬合的手感很涩,至少半个月没人从这扇门进出过。
门推开半扇,桐油和霉味裹着一股子樟脑丸的气息涌出来。
他没急着往里走,先蹲下看地面。
灰尘不厚,说明白天有人打扫,但靠墙三排货架前面的脚印层次分明。最外层是一双尖头皮鞋,码数不大,步距匀称——苏美云的。往里一层是布鞋,码数大两号,落脚重心偏左,右脚发力比左脚大——听差的,跟船上的步态对得上。
再往里,货架之间的通道上还有一组脚印,胶底,码数中等,步距比苏美云的宽但比听差的窄。
这是第三个人。
徐望川把这组脚印的方向记住了——从后门直通后仓尽头的小保险柜,折返时绕了一下货架第二排,在一箱标着“无线电零件·德制”的木箱前面停留过。
后仓尽头,铜锁挂在保险柜上,锁孔边缘有一层薄锈。他从帆布包侧袋里抽出一根铁丝弯了个钩子往里捅,捅了一分多钟,锁芯纹丝不动。
“狗娘养的德国货。”
他把铁丝收回去,蹲在柜子前面正琢磨要不要直接撬,身后的门帘动了。
声音很轻。是布幔底边擦过水泥地面的那种细响。
影子先到。听差的轮廓从地板上展开,右手的位置偏高,攥着的东西短粗——刀柄的形状。大拇指的角度说明他已经顶住了刀镡,半拔未拔,就差一个理由。
徐望川站起来的速度不快不慢,左手从身侧货架上摸了一瓶白兰地举到胸口位置,酒瓶上的法文商标正好对着来人。
“嫂子让我来挑瓶酒,你这看门的反应忒快了。”
听差的右手没收,目光从酒瓶移到他脸上,辨认了两口气。
两口气。
船上推人下江的主儿,犹豫了两口气没动手,说明苏美云提前交代过他会来。但只是交代了“会来”,没交代“来干什么”。
听差的嘴唇动了一下,嗓音跟他的身板一样沉:“苏小姐没说你半夜来。”
“急事不等天亮。”徐望川把酒瓶往他面前晃了晃,“喝一杯?”
楼上传来拖鞋踩木地板的声响。苏美云从楼梯口出来的时候身上只披了件暗花睡袍,头发散在肩上,看见徐望川蹲在她保险柜前面,下颌往里收了收,整张脸沉了半拍。
她没发火。走到保险柜前把铜锁上的暗扣按了一下,锁芯弹开了——根本不需要钥匙,铁丝捅一万年也捅不开。
柜门打开。账本、合同、四百美金现金、一叠进出货单码得整整齐齐。
徐望川的手伸过去,苏美云一掌按在他手背上,五根手指压的面积不大但力道不含糊。
“先说好规矩。看可以,拿不行。”
“苏太,你这规矩跟我前东家一模一样,贴身秘书都不让碰老板的账。”他笑着把手从她手底下抽出来,带着账本一起。“不过我那前东家后来跳楼了。”
苏美云没追问他前东家是谁。
账本翻到第七页,徐望川的手指停在一行进出货明细上。
三月份无线电零件采购,单价比市面行情高了四成。多出来的那笔差价流进了一个叫“永记商号”的账户。
翻到四月,医用酒精出库数比进库数多三桶,去向栏空白。
五月,印刷铅字三百磅,收货人栏写的不是“李副主任”,是“德记”。
他用指甲在这三处各掐了一道印子,合上账本放回柜里,从保险柜底层的现金堆里数出六百法币塞进棉袍内袋。
“利息。”
苏美云的右眼尾肌跳了一下,但她没伸手拦。六百块,比保命便宜。
出门的时候徐望川顺走了一箱十二瓶法国白兰地,纸箱子顶着棉袍撑出一个滑稽的弧度。走过巷口早点摊他停了步,从箱子里抽出两瓶拍在摊板上。
“老板,两瓶换四碗豆浆十二根油条,行不行?”
摊主拿起酒瓶对着煤油灯看了看标签上的法文,一个字不认识,但玻璃瓶身的质感和软木塞的手工封口骗不了人。
“再加两个茶叶蛋。”
“成交。”
回到临时站的时候杨若琛已经坐在办公室里了,面前摊着武汉站三个月经费总账。他见徐望川抱着一箱酒和一兜油条进来,眼皮没怎么动。
“你去大华贸易行了?”
“去拿酒。苏太太客气,非要送我两箱。”
“两箱?你手上只有一箱。”
“另一箱太沉,放门口了。”
杨若琛把旧钢笔从胸袋里拔出来,在经费账某个数字下面画了一条红线。徐望川往那个数字上瞟了一眼——去年十一月,苏州差旅报销,金额一千二百法币。
跟他在贸易行账本上看到的三月份那笔“永记商号”的金额,差了不到两百块。
他把油条搁在桌角,没吭声。
郑怀义迟到了八分钟。
进门时右手往怀表口袋里摸了一下。这个动作徐望川从昨天开始数,频率在加快——昨天开会时摸了四次,今天八分钟迟到加进门这一趟,已经摸了两次。
郑怀义坐下后把中山装领口的风纪扣解开,又扣上。多余动作。
杨若琛念经费账,念到差旅报销那栏报了一个名字:“唐绪宗,联络处副处长,去年十一月苏州出差,报了三天住宿和来回船票。”
他抬头看郑怀义:“你对唐绪宗印象怎么样?”
“还行,挺老实。”
五个字。太快了。快到中间连一口气的停顿都没有,像是揣在兜里等着被问的现成答案。
徐望川坐在角落里剥油条蘸豆浆,嘴里嚼着东西,看上去完全没在听。
但他的目光从油条纸的边沿越过去,死死咬着郑怀义那只反复往怀表口袋方向探的右手。
散会后走廊里只剩他和杨若琛。
徐望川啃着最后一根油条经过杨若琛身边,随手把油条纸往他胸袋那支旧钢笔上一蹭,蹭了一道油印。
“杨科长,你那七年的老笔该洗了,笔帽上有人手指印——不是你的,是郑怀义的。他借过你的笔。”
杨若琛低头看了看笔帽,把笔拔出来用袖子擦了擦,插回去。
“徐上校管得挺宽。”
“我不管宽,我管钱。谁的指纹沾了我的利润我都认得。”
杨若琛没接话,脚步声沿着走廊走远了。
当晚,徐望川躺在宿舍铺板上,帆布包照旧压在身底下。他从包里摸出顾珂若那支铅笔在手指间转了两圈,转到第三圈的时候手停了。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方向是郑怀义的房间。
脚步轻,鞋跟落地的节奏均匀,膝盖不怎么弯。
不是郑怀义。郑怀义走路右脚微拖,那是旧伤留下的习惯。
来的这个人,走的是标准情报训练出来的步伐。
跟昨晚梧桐树底下那根烟头的主人,是不是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