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维新的电报发出去不到两个小时,戴笠那边回了两个字:收到。
徐望川把火柴盒立在桌面上,弹倒,扶起来,又弹倒。方锡章那张肿成猪头的脸在脑子里闪了一下,他没让它停留。
沈玉兰把牛皮本摊开,从渡场三郎供出的情报里抽出一条单独放在桌面正中间,铅笔在纸边点了三下。
“松针下设三名外勤联络员,其中一名女性,代号樱,负责法租界南段信息收集,活动区域覆盖菜场和光华照相馆。”
徐望川把烟灰弹进铁盆,目光钉在那行字上。
菜场,鸡蛋女人,4.73兆赫同频信号,和服照,法国公园。
所有线汇到一根针上。
“沈玉兰你之前跟了她两次,她住哪儿?”
“不知道。”沈玉兰把铅笔搁下来,语气里带着少有的恼火。“这女人反侦察的手艺比茶庄韩某强了不止十倍,第二次我跟到苏州河边她进了一条船,船开了我总不能跳江。”
刘向东在旁边补了一句。
“灰衣男的石库门也安静了三天,窗户上那件日式浴衣收走了,没人进出,收到风撤了。”
徐望川把烟头摁灭在铁盆沿上,站起来绕着桌子转了一圈,走到渡场三郎被关的柴房门口又折回来。
“从她身上找不着,就从她嘴里引出来。”
他推开后院柴房的门,渡场三郎裹着被子缩在墙角,胡茬已经冒了一层青灰色,看见徐望川进来时整个人往墙里缩了缩,活脱一只被踩过尾巴的肥耗子。
“松针和外勤联络员的紧急接头暗号是什么?”
渡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你又要什么?”
“暗号,写下来,然后再帮我写一张手条,内容我念你写。”
渡场盯着他,那只缺了金丝眼镜的左眼眯了起来。
“我写了,你保证不碰阿莲的弟弟?”
“我保证今天不碰,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徐望川把钢笔和纸递过去。“渡场先生,你现在的处境跟香港船票之间就隔着一支笔,你写得越快,船票越近。”
渡场接过笔,手腕上被绳子勒出的红痕已经发紫,他写了紧急暗号,又按照徐望川口述的内容写了一张手条:松针指令,渡场失踪后上级怀疑照相馆暴露,要求樱立即转移馆内所有底片,走法国公园线路。
手条当天通过赵德隆塞给了韩某,韩某照规矩传进了茶庄系统。
第二天一早,徐望川带着刘向东蹲在光华照相馆对面的旧货铺二楼,窗户只开了一条缝,沈玉兰在照相馆后巷排污暗沟入口那条弄堂里,背靠墙假装等人,吴庆余守在更远处的巷口。
从早上七点等到将近中午,光华照相馆前门没有异常,老孙照常开门,瘦男人照常在柜台后面翻报纸。
徐望川的右臂搁在窗台上压得发麻,换了三次姿势,刘向东递过来的冷馒头咬了两口就搁下了,硬得硌牙。
下午一点过,后门动了。
一个挎竹篮的中年女人从弄堂深处走出来,靛蓝布衫,黑布鞋,四十出头的年纪,竹篮里盖着一块灰布,看着就是个去菜场买完菜顺路经过的家庭主妇。
但她走路时肩膀不晃,腰板挺得笔直,脚步落地的节奏均匀得不是在逛街,分明在巡逻。
她从后门进了照相馆。
沈玉兰在弄堂口数着时间,不到一刻钟,靛蓝女人从后门出来了,竹篮里的灰布底下多出了凸起的形状,几只茶叶罐摞在一起的轮廓。
沈玉兰跟上去,保持三十步距离,走过两条弄堂,穿过一个水果摊。
靛蓝女人没有去菜场。
没有去石库门。
她直接朝法国公园方向走。
沈玉兰脚步加快了半拍,脑子里同时在转:法国公园是日方情报网络的应急交接活信箱,如果东西在公园里交出去,终点又断了。
她从公园西门进去时,余光扫到东门方向有一个人正在走进来,碎花布衫,挎着一只竹编小筐,筐里垫着稻草,稻草上面码着鸡蛋。
鸡蛋女人。
两条线要在公园里碰头了。
沈玉兰做了一个决定,没有犹豫的余裕,她在石子路上脚下一歪,单膝往下跪,手撑在地上,嘴里发出一声恰到好处的“哎呀”。
靛蓝女人被挡住了去路,必须绕过她。
这一绕多走了二十步。
二十步的时间够了。
刘向东从灌木后面绕出来,走到鸡蛋女人身后不到一步的距离,左手扣住她的手腕,右手掐住后颈往下按。
竹筐落地,假鸡蛋滚了一地,空壳在石板路上发出中空的脆响,根本不是蛋壳碰石头的声音。
旁边长椅上一对情侣正腻歪着,压根没往这边看。
鸡蛋女人挣了一下,力气不小,但刘向东一双手臂铁箍似的,她的脚后跟踢在他小腿上,没踢动,被拖着往灌木丛后面带。
靛蓝女人听见身后动静回头,看见鸡蛋女人正被人往灌木丛里拖,竹篮甩在路边,人朝公园南侧围墙拐角跑了。
沈玉兰从地上站起来,膝盖上的灰拍了两下,走到竹篮边,掀开灰布,里面三只铁皮茶叶罐码得整整齐齐。
她把篮子提起来,朝刘向东那边走过去。
鸡蛋女人被带回棺材铺后院时天已经黑了,搜身搜出的东西摆在桌上:
一台日本海军特制微型相机,比火柴盒大不了多少;
一张法租界巡捕房楼层平面图的缩微底片,卷成比小指甲还小的一圈;
一份身份证明,上面写着山田幸子三个字,证件底部盖着横须贺海军基地的出入章,红色油墨印得清清楚楚。
沈玉兰把证件翻过来看了三遍,放到桌上时手指在横须贺那个章上点了一下。
“海军的人。”
徐望川拿起那台微型相机翻来覆去看了三遍,镜头比黄豆大一点,做工精密,不输瑞士钟表,他把相机用旧报纸包好揣进兜里。
“这玩意卖给美国人,少说值两千美金。”
沈玉兰把假鸡蛋壳掰开一只,里面塞着一张对折三次的薄纸,纸上写着一组接头暗号和时间地点。
“她不是特高课的线,是海军情报部在法租界布的暗桩。”
刘向东站在门口,手背上有一道被鸡蛋女人指甲划出来的血痕,他用袖子蹭了一下没蹭干净。
“怪不得神宫寺一从来没碰过光华照相馆那条线,他根本不知道有这条路。”
徐望川把假鸡蛋壳里的纸条收进铁盒,盖上盖子时手在铁皮上拍了两下。
“海军和陆军互相不通气,我们夹在中间,反倒成了最清楚全貌的人。”
楼下棺材铺老板关了门,白纸灯笼的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在山田幸子的证件上,横须贺的红章安静地趴在纸面上,是一只闭着的眼睛。
方维新从三楼探下头来。
“那三只茶叶罐要不要打开?”
徐望川看了沈玉兰一眼。
沈玉兰已经拿起了罐子。铁皮冰凉,接口处焊得密实。
她用指甲沿着边缘慢慢抠,金属摩擦发出细微的“嘶啦”声。
徐望川没点烟,右手在裤腿上搓了搓,那是紧张时才有的小动作。
刘向东背对着窗户,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眼睛却盯着楼下院门的方向。
第一只罐盖被撬开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