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铺门口挂着两盏白纸灯笼,灯笼底下的对联写着“千秋万古”四个字,墨迹被雨水洇成一团灰影。
林素贞踩着楼梯上二楼时,桐油味从楼板缝里往上钻,她用手背压住鼻子,脸都绿了。
“这地方住人?楼下全是棺材,半夜要是翻个身听见响动……”
方维新扛着电台箱子从她身边挤过去,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嫌晦气你去睡板车,赵德隆的板车宽敞,就是味道比这儿大。”
徐望川站在二楼窗口往外看。
弄堂窄得两人并肩走都嫌挤,对面是一堵实墙,墙头上长着枯草,底下没有店铺也没有住家。
这地方有一样好,棺材铺门口白灯笼一挂,别说日本人,连收破烂的都绕着走。
活人嫌晦气,死人不告密。
沈玉兰把牛皮本摊在木桌上,桌面有一道裂缝,她拿册子垫在底下才勉强平整。
“渡场三郎转移了?”
“赵德隆把他从旧仓库挪到这栋楼后院的柴房里,没窗户,门从外面锁了,里头扔了条被子和一只尿壶。”
徐望川把牛皮公文包拍在桌上,蓝封面册子抽出来,翻到第三个名字。
“周伟龙,军统上海区长,领事馆情报班外围人员名册里标注b+级,月联络两到三次,输出内容是政治情报和军事部署。”
方维新放下电台箱子,脸上的汗还没擦就凑过来看那一行字。
“b+什么意思?”
沈玉兰接过话。
“A级是核心情报官,b+是高价值长期线人,比偶尔接触的c级高了三个档次。这不是临时买卖,是长期喂料。”
方维新的手搭在电台箱铜扣上,手指没有动。
林素贞在旁边听得脸色发白,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搁,最后攥住了自己袖口。
“周伟龙……那不是咱们的人吗?”
她说完就看向徐望川,等着谁告诉她这是假的。
徐望川把册子合上。
“是不是咱们的人,得看他往哪边喂。”
屋里没人接话。
楼下棺材铺老板的锯子拉过木板,吱呀吱呀的声音从地板下面传上来,一下一下,锯的分明不是木头,是骨头。
徐望川把册子搁到一边,拿起桌上另一样东西——那只镶蓝宝石的袖扣,在煤油灯底下转了两圈,宝石在灯光里泛出深蓝色的冷光。
周伟龙的事不能现在动,但正金银行里渡场三郎那八千四百美金,每多搁一个时辰就多一个时辰的风险。
“正金银行取款要本人签字或印鉴,渡场不能亲自去,印鉴我们伪造不了。赵德隆找遍法租界的刻工,没人敢接日文章。”
沈玉兰搁下铅笔。
“那你打算怎么办?”
“虹口租界边有几个替日本商人跑腿的朝鲜掮客,专门代办银行业务,收两成手续费。花两百美金买通一个,让他拿渡场亲笔签的委托书去取。”
方维新蹲在地上接电台线路,头也没抬。
“渡场肯签?”
“枪口底下不签字的人,我这辈子还没见过第二个。”
徐望川起身往楼下走,沈玉兰把委托书的空白纸递给他,纸上已经用铅笔打好了日文格式的底稿。
后院柴房里,渡场三郎蜷在麻袋铺的地上,那条被子裹在身上只露半张脸,左腮的痣被暗光照得发灰。
徐望川把纸和钢笔放在他面前,煤油灯搁在地上,光线从下往上照,两个人的影子贴在土墙上,一个又大又黑,把半面墙都占满了。
渡场看着纸,又抬头看徐望川。
“你打算把我榨到什么时候?”
徐望川蹲下来,钢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等你身上榨不出油了,我考虑让你坐船。坐快船还是慢船,看你态度。”
渡场盯着那支钢笔,嘴唇干裂,胡茬冒了出来,整个人比两天前缩了一圈。
他接过笔,手在抖,但签名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签完名,渡场把笔扔回地上。
“银行里来了宪兵就别怪我,那笔钱调动记录半天之内会传到虹口。”
“半天够了。”
徐望川收起委托书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袋子里的半块冷烧饼扔给他。
“别饿死,死人不值钱。”
赵德隆办事快,朝鲜掮客当天下午就进了正金银行,但只取出三千美金就跑了,说柜台边上来了两个宪兵,他腿软了。
赵德隆在码头堵住那个朝鲜人,三千美金一张不少带了回来。
徐望川坐在棺材铺二楼桌边数钱,美钞手感极佳,崭新连号。
他抽出三百塞进自己贴身口袋。
赵德隆眼珠子跟着那三百块转。
“老板,这叫什么?”
“指挥官辛苦费。”
徐望川又抽出两百扔给赵德隆。
“追人跑腿费。”
赵德隆接住钱,嘴咧到耳根。
剩下两千五,徐望川分成三份——一千五做行动经费,五百给方维新买电台零件,五百交给沈玉兰管账。
沈玉兰接过那叠美钞数了一遍,目光在徐望川揣进口袋的那三百上停了停。
“你的良心和这钞票一样,越数越薄。”
徐望川面不改色。
“良心不能换子弹,钞票能。”
方维新从三楼跑下来,手里捏着电报抄件,脸上的表情说明纸上的内容不是好消息。
“戴笠加密电报,八个字。”
他把纸放在桌上。
周伟龙可疑,密切监视。
徐望川夹烟的手停了。
他把电报纸和领事馆名册并排放在桌面上,名册翻到那一页,b+的标注用蓝墨水写得极工整,电报上八个字则是方维新的铅笔,一笔一划跟刻碑似的。
两张纸摆在一块儿,就是一副棺材的两块板子,中间躺着整个上海站。
他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慢慢泄出来。
“周伟龙是军统上海区区长。”
他顿了一下,拇指在名册上那三个字旁边按了按,指腹压得发白。
“他要是翻了,整个上海站的人全得死。不是可能,是一定。”
屋里没人能接这句话。
楼下的锯子停了,换成刨子在木头上推的声响,一推一推,把木屑从地板缝里震下来。
话音刚落,楼下棺材铺老板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楼上的,有客人来了,要最贵的楠木料子!”
所有人同时看向楼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