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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1章 一本破账本,比命都金贵!

赵德隆打探回来的消息,是跑马厅相熟马夫那儿套出来的。

甘永年这两天没去下注,连他常去混的角落位子都空着。管事伙计漏了底,上礼拜有人出面替他还了三笔赊账,加一块少说也有四百块大洋了。

“四百块钱?”徐望川大剌剌坐在桌边,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哪个冤大头替他还的账啊?”

“没提。”赵德隆把手里拎着的油炸花生米倒出一半摊桌上,自己捏了颗扔进嘴里嚼,“跑马厅账房先生喝多了漏的底儿,说是讲日语的矮胖子来结的账,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呢。”

徐望川捻起一颗花生米,拿在手里转圈没吃。

“渡场三郎。”

沈玉兰从楼上走下来,手里拿着抄写的纸条。

“查到甘永年住址了。法租界贝当路一百三十二号二楼亭子间。他老婆在附近学堂当洗衣工,晚上六点收工,七点前准到家。”

“现在什么时辰了?”

“八点半了。”沈玉兰看了一眼桌上的老座钟,“他六点半准点下班,从巡捕房走回贝当路要四十分钟。要是没在外头鬼混,这会儿人应该刚进家门。”

徐望川把花生米扔嘴里嚼碎咽下,腾的站起身。

“老赵,你去一百三十二号对门茶馆占个座,盯死二楼窗户。灯亮着就是人在,灯灭了就是出门溜达了。只要见人出来,麻溜来报!”

赵德隆把剩下的花生米倒回纸袋里,妥帖揣进兜。

“那破茶馆碧螺春三毛钱一壶,贵的离大谱了,回头您可得给报销啊!我这兜里比脸还干净呢。”

“记账上。”徐望川抓起桌上的棉袍胡乱披上,“老刘,你去弄堂口蹲点守着。老赵递信咱们就上。这瞎忙活半天晚饭都没吃,回头得整点热乎对付一口,饿的我前胸贴后背。”

赵德隆在茶馆坐了不到半个钟头,二楼灯就全灭了。

他推开茶馆后门绕到弄堂口,正巧撞见刘向东。两人对了个眼神,刘向东转身就往一百三十二号摸过去。

甘永年从后门溜出来,手里拎着装白菜的破网兜。他套着件灰西装,袖口磨的直反光,头发抹了发蜡,后脑勺那一撮倔强翘着。

这货刚迈出门槛,巷子里突然闪出两人一前一后堵死退路。

前面那人穿着旧棉袍,手里捏着没点着的烟,烟纸卷的松垮。后面那汉子壮实,胳膊搭着大衣。

甘永年脚步顿时僵住,白菜磕在门框上发出沉响。

他猛的四下张望巷子两头。天彻底黑透了,路灯隔着老远,只能照见一小截石板路。远处街角传来巡捕房换岗的哨子动静。

“甘科长。”徐望川丢掉手里的卷烟,拿脚尖狠狠踩灭,“大半夜还不睡觉跑出来买菜啊?”

甘永年喉结咕噜滚了一下,网兜慢吞吞放脚边。视线从徐望川脸上滑过,移向刘向东,死盯住徐望川手里捏着的硬纸片。

徐望川把通行证直接怼到他眼前。纸片边缘染血发硬了。

“那个戴鸭舌帽的瘪犊子交代了,这玩意是你卖的。一张张口要五十块。”

甘永年嘴皮子哆嗦没出声。刚往旁边挪出半步,刘向东立马踏前挡死退路。

他脚后跟磕到门框,彻底不敢动弹。

“麻溜交账本出来。”徐望川逼近,离他不到半臂远,“不然现在就押你回巡捕房,跟法国佬说你卖排班表给小鬼子。你猜总监是查底细,还是把你扔给宪兵队折腾?”

甘永年满脑门子冒汗。

他哆哆嗦嗦蹲下身推开装着白菜的网兜,右手往西装里怀掏去。

刘向东眼神一冷,跨步上去死死撅住甘永年手腕往外翻折。甘永年疼的闷哼出声,东西差点掉地上。刘向东飞快摸遍他腰间,确认没带响的,这才松开手。

甘永年颤巍巍掏出一个油纸包。油纸叠了三层,麻线缠紧,他扯断线头递交过去。

徐望川接过来没开封,掂量了两下。分量很轻。

剥开油纸,里面包着一本牛皮小册子,边角磨的泛白。翻开首页,密密麻麻全是蓝黑墨水字,每条占一行,按日期编号排的清清楚楚。

“四十七笔交易。”徐望川往后翻阅,“从三月开始,买家模样金额和巡逻时段,一字不差全记全乎了。”

手指停在倒数第五页记录上。

“这条买主写着矮胖讲日语戴金丝眼镜。单次交易金额最高,整整两百块。”

甘永年缩在墙根抱紧膝盖。嗓子眼发颤,牙齿直打架作响。

“我欠跑马厅的印子钱……四百多块,不还就要剁我手指头啊!妈的,我也没想害人啊,就卖个排班表,哪知道这帮活畜生拿去杀人啊!”

“你这不扯淡嘛,这就把巡捕房排班表卖给小日本?”徐望川把册子揣进怀里,“甘科长,今晚有个记者差点因为你卖的破表死巷子里,你到底清不清楚?”

甘永年猛的一哆嗦,不敢抬头。

徐望川蹲下平视他。

“两条路选一条。第一,把你连人带账本送宪兵队,说你是双面间谍,既卖日本杀手又卖李士群。土肥原贤二什么手段不用我多费唇舌了吧?”

看着甘永年面如死灰。他接着放话:

“第二,拿三千法币,今晚带你老婆坐船滚去香港。账本归我,你在巡捕房就算查无此人彻底消失。”

甘永年嘴皮子直哆嗦,死盯地面。巷口野猫嚎了一嗓子,动静惨烈。

他猛的抬头眼眶通红,“真……真能留条活路走?”

“最后一页……吕班路十七号,李士群的人也买过,我供了。”

徐望川起身拍灰。

刘向东上前扯出卷钞票,数出三十张强塞进甘永年西装兜里。

“玉兰早去过你家了,你老婆拿东西在十六铺码头茶摊等你呢。十一点的船,要滚趁早别耽误。”

甘永年扶墙哆嗦着爬起,腿发软。瞥了眼鼓囊的兜,连滚带爬抓起地上的网兜。

白菜叶子掉地上他也没空捡,踉跄着往巷子深处逃窜。

徐望川看人没影了,转身往反方向走。

刘向东跟在后头,走出二十来步才开腔埋怨:“那三千块可是咱们这月的伙食经费啊,就这么打水漂了。”

“心疼什么。”徐望川手插兜摸到打火机和册子,“这账本可比那几张破纸金贵。四十七笔交易,里头十二次排班表帮杀手成了事。有这玩意捏在手里,以后找特高课和76号算总账,谁都别想赖账。”

他声音一沉,“拿钱封死他的嘴罢了。”

回安全屋快十一点了。

沈玉兰守在桌边,座钟指着十一点零五。她接过小册子翻开,手指顺着字迹往下扒拉,在倒数第五页停住。

“矮胖配金丝眼镜。”她一巴掌拍在纸上,“错不了!宫九的情报里渡场三郎就这德性!这死胖子当钱袋子还不够,还亲自下场买情报折腾。”

徐望川脱下棉袍挂门后,倒了杯凉茶灌下肚,水没啥味。

“不敢走电台,只能私下碰头。甘永年烂赌好拿捏,刚好撞枪口上。可惜小鬼子算漏了一步,没料到这赌狗会留底账防身。”

沈玉兰把册子塞进暗格收好。

“那帮狗汉奸也在吕班路十七号买消息?这两拨人居然在甘永年这儿撞车了。等会儿,这事说不通啊,甘永年把两头都卖了,就不怕哪天事发被活剥了?真是不怕死的主。”

“这就得抢时间了。”徐望川把茶缸磕在桌上发出轻响,“渡场三郎知道兜不住了,甘永年没影了,明天肯定换窝。李士群那边也快收到风。两头都要断,得赶在他们反应前把这猪头摁死。”

沈玉兰用铅笔在纸上画圈标记。

“他窝在虹口海军俱乐部后头,保镖不离身,隔三差五去趟正金银行。想抓人,只能去他老巢动手啊。”

“虹口全他妈是鬼子兵,杀进去容易退出来难。”徐望川扫了眼窗外灯灭的裁缝铺,“要不动正金银行的脑筋?那是三不管的地界。里面人多嘴杂不好办,但他出门上车那段路,是个绝佳盲区。”

沈玉兰铅笔一停看他,“打算当街生扑?”

“闯家里算绑票,当街干就是帮派火拼了。”徐望川冷笑,“雇俩老毛子混混弄辆套牌车。就算捅破天,巡捕房也只会定性成街头干仗抢钱罢了。”

座钟哐哐连敲了十二下,声响在屋里荡开。

徐望川直接伸手扣死钟摆,屋子重归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