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安寺路东段,法国梧桐的枝桠把半条街面遮出一道参差的暗影。
集雅书屋挤在钟表店和洋服铺中间,门面窄得只够两个人并排进出,招牌上的漆剥了大半,橱窗里歪着几本竖排线装书,两盆文竹枯了一半,盆沿积着灰。
吴庆余坐在对面钟表店的柜台前,手腕上戴了块不走字的旧表,跟钟表匠有一搭没一搭讨论修表的事。
他在那儿坐了一个整钟头。
进出集雅书屋的人总共三个,一个穿长衫的老先生翻了两本书空手走了,一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问了价格摇头走了,还有一个拎菜篮子的女人走错了门口又退出去。
老板从头到尾没离开柜台。
吴庆余回到环龙路安全屋的时候,鞋底磨出的泥印子从一楼拖到二楼。
“半天三个客人,一份报纸翻来覆去看,中午吃的是自己带的饭盒,筷子用完在柜台底下擦干净插回去。”
徐望川把烟在桌角磕了磕,没点。
“门口花盆呢?”
“文竹盆那个?没有红绳。”
沈玉兰翻开牛皮本,铅笔尖在陶某的名字底下画了一道。
“赵德隆回了消息。”
她把本子推过来,徐望川低头看那行字:陶某,宁波人,集雅书屋十四年,邻居评价闷葫芦,无妻无子,楼上住,楼下开店。
“十四年。”
徐望川嚼了嚼这个数字。
“一家半死不活的旧书店撑十四年,房租水电人工,他的钱从哪来?”
沈玉兰把铅笔搁下。
“查他的账。”
“让赵德隆跑吕班路。”
徐望川摇头。
“等不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的衣架前,从上面摘下一副金丝眼镜。赵德隆两天前从某个跑路买办家里顺来的货色,镜片是平光的。
沈玉兰看着他把眼镜架上鼻梁,又把赵德隆搞来的旧西装套上身,领口松着,袖子长了半截。右臂穿袖子的时候他的动作慢了一拍,肩膀微抬,是在绕着伤口使劲。
沈玉兰看见了,嘴唇动了一下,没说。
“你打算干什么?”
“卖旧书。”
“用什么身份?”
“宁波同乡。”
徐望川冲林素贞扬了扬下巴。
“楼上伊万诺夫柜子里翻几本洋书出来,英文法文都行,再混两本日文旧杂志进去。”
林素贞没问为什么要日文杂志,转身上楼,脚步声两下就没了。
沈玉兰的铅笔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日文杂志是钓他反应?”
“正常卖旧书的人什么都卖。”徐望川把西装扣子扣上又解开,找那种随意劲儿。“正常收旧书的人也什么都收。他要是对日文印刷品有特殊反应,这个人跟日方的关系就不只是房东和租客那么简单。”
林素贞很快下来了,腋下夹着一摞书,英文两本,法文一本,底下压着两册日文旧杂志,封面泛黄,是三四年前的刊期。
徐望川用左手接过来掂了掂,把日文杂志塞到最下面,用英文书盖住。
出门前沈玉兰叫住他。
“花盆里有没有红绳,回来告诉我。”
集雅书屋的门推开的时候,一股霉味和旧纸浆的气味扑过来,裹着柜台角落小香炉没烧干净的线香尾巴。脚底踩上去的木地板“嘎”地响了一声,像是这门一天也没被推开过几次。
柜台后面的陶某手里拿着一份《新闻报》,抬头扫了他一眼,没有站起来。
五十多岁,左眼下方一颗灰黑的痣,头发往后梳,没用发油,衣领上的扣子扣到最顶上那颗。
“陶先生。”
徐望川把宁波腔挂上嘴角,那种在上海混久了但尾音还是会拐弯的宁波调。
“有几本旧书想出手,朋友介绍来的。”
陶某把报纸叠了放在柜台上,两只手交叠搁在报纸上面。
“放这里看看。”
徐望川把那摞书用左手搁上柜台,右手自然垂着,没抬。这个动作在对面看来是随意,他自己清楚是伤口不准他用力。
陶某翻了翻最上面的英文书,是本旧版丘吉尔的演讲集,翻到版权页看了一眼年份。
“两块。”
法文的是一本雨果的诗集,书脊都散了。
“这个一块五,纸太烂了。”
徐望川嗯了一声,没还价。
陶某翻到底下的日文杂志。
他的手停了一下。
这个停顿不超过一秒,但在翻页的连贯动作里多出了一个角度,手腕微转,拇指在封面上划了一道弧线,那是在辨认印刷字体和出版社标识。
然后他把杂志推回来。
“日文的不好出手,没人要。”
推的动作比前面英文书快了半拍,手指从杂志封面离开时指尖是往回缩的,不是往前送的。
认得,但嫌。不是不识货,是不肯碰。
一个宁波乡下出来的旧书店老板,对日文出版社标识的辨认速度比翻英文版权页还快。
徐望川在心里记了一笔。老头演技不赖,可惜拇指不听话。
他把杂志收回来,笑着说了句“那算了”,陶某报了总价三块五,他没还,左手掏钱递过去。
找零的时候陶某把铜板搁在柜台上,徐望川左手拢了,右手没动。
陶某的视线在他右臂上掠了一下就收回去了,没问。
不问。
普通老板会多嘴一句“手怎么了”。这位没有。要么是不爱管闲事做到了骨子里,要么是见过太多不该问的事。
钱找完了,动作都做了,他顺势在店里走了两步,装出逛逛的样子。
书架第一排历史类,第二排文学类,第三排靠窗那面墙,混杂着外文书和几本精装的旧版辞典。
他的目光扫过去,在第三排中段停了一拍。
一本深蓝色布面精装书,书脊上烫金字已经磨得看不清标题,但装帧比旁边那些散架的平装书整齐得多,位置摆得端正,跟其他歪七扭八的书不一样。
有人常碰。
他走到门口,回身指了指那本书。
“那本有货吗?版本好的话我想收一本。”
陶某的目光跟着他的手指方向看过去,整个人的重心往前移了一寸,椅子腿在地板上磕出一声轻响。
然后他的身体又退回去了。
“那本不卖。”
语气跟刚才拒绝日文杂志时一样平,但喉结动了一下,吞了口唾沫。
徐望川没纠缠,笑着告辞出门。
街角拐弯处吴庆余靠在电线杆底下吃一根油条,油纸袋攥在手里,看见他过来嚼了两口咽了。
“两件事。”
徐望川把金丝眼镜摘下来揣进口袋。
“第一,陶某认日文但故意回避,他不只是替人看店的。第二,第三排靠窗那本深蓝色精装书,有人常碰,十有八九是纸条载体。”
吴庆余把油条袋子叠了塞口袋里。
“灰衣来取回执,就会碰那本书?”
“继续蹲。”
徐望川往环龙路方向走了三步,又停下来。
“花盆里没有红绳。”
他把这句话丢给身后的空气,脚步没再停。
回到安全屋的时候赵德隆刚打完电话,听筒还没挂稳就往楼上冲,在楼梯口跟下楼的林素贞差点撞上。
“查到了。”赵德隆喘着气,两手撑在桌沿上。“陶某在工商银行有户头,每月有人往里打五十块。打钱那头挂的牌子——”他喘了口气,“叫东亚文化事业会。”
沈玉兰的笔停了。
徐望川把烟叼上嘴,叼了两秒又取下来。
“东亚文化事业会。”
他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声里带着一种咬碎石头的沙感。
上辈子翻近代史课本的时候见过这名字。日本外务省在中国搞文化渗透的白手套。资助亲日报刊,养亲日书店,把触角伸进每一条看得见中文招牌的街面。
教科书上干巴巴一行字,他当时翻过去没多想。
现在那行字长了腿,蹲在法租界一家旧书店的柜台后面,每个月准时领五十块钱。
书店老板的工资单,接着日本人的钱袋子。
沈玉兰在牛皮本上写下这个机构名称,铅笔尖在句末重按一下,按出的那个墨点比平时粗了一圈。
“这条暗网,比咱们想的扎得深多了。”
徐望川把那根没点的烟扔进搪瓷缸里,烟身落在旧茶渣上面,弹了一下没弹出来。
“不是扎得深。”
他盯着那根烟看了一秒。
“是长出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