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兰把法租界地图铺在三楼地板上，蹲下去，用红铅笔在十二个住址上各画了一个圈。
圈画完，她退后半步，歪着头看了一会儿。
“七个人集中在霞飞路以南，吕班路以东，走路能覆盖。”
她用笔尖把这七个圈连起来。
“剩下五个分散在法租界西北角，跨度太大，一个人一天跑不完。”
刘向东蹲在地图边上，手肘撑着膝盖，看了半天。
“先保哪边？”
“先保能保的。”
徐望川靠在门框上，右臂自然下垂，左手捏着那张抄下来的十二人名单。
“但不能只保人。”
他走到地图前，食指点在最密集的那片区域。
“日本人要杀这些人，就得派人来，人来了，就会露头。保人和收网同步做。”
吴庆余从窗边转过来。
“人手不够，十二个人撒出去，咱们自己就空了。”
“不撒。”
徐望川把名单翻过来，在背面划了两条线，把任务分成两块。
“第一块，让目标自己躲起来。第二块，我们盯着不躲的那几个，等暗网的执行人露面。”
林素贞站在暗室门口擦手，听到这里插了一句。
“让他们自己躲？这些人凭什么听咱们的？”
“不听咱们的，听巡捕房的。”
徐望川看向吴庆余。
“赵德隆呢？”
“楼下等着。”
“叫上来。”
赵德隆上楼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弄堂里煤球炉的烟火气，袖口上沾着一点灰。
他在门口站定，眼珠子先在地板上的地图上溜了一圈，然后看向徐望川。
“庄世丰跟我有过生意往来，上海商会那边的路子我能走，但他这个人疑心重，突然上门他会起防备。”
“不用突然上门。”
徐望川把计划摊开。
“你去找孙长平，让他在巡捕房内部通报会上加一条：近期法租界有针对富商的绑票团伙活动，建议相关人士加强警卫或暂时搬离。”
赵德隆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
“这消息从巡捕房出来……”
“对，比咱们任何一个人上门都管用。”
徐望川搓了一下右手食指关节，竖起两根指头。
“两条金条够不够？”
赵德隆的表情说明够了。
他转身就要走，被沈玉兰叫住。
“光放消息不够。”
沈玉兰从地板上站起来，拍了拍裙摆的褶皱。
“巡捕房的通报是大面上的，商会那几个人会听，但名单上还有记者和教授，这些人未必在意巡捕房说什么。”
她看向林素贞。
“陆平是《大公报》驻沪记者，你去接近他。用报社同行的身份，说你是从南京撤出来的通讯员，约他喝茶聊聊行情。聊的时候把话题往治安方面带，让他自己紧张起来。”
林素贞点头，嘴唇抿了一下。
“教授那边呢？”
“我来。”
沈玉兰翻开牛皮本，在周济民的名字上画了一道线。
“复旦的教授，我用学生求教的身份，比任何证件都好使。”
部署分下去，赵德隆出门联络孙长平，沈玉兰和林素贞准备下午分头行动。
刘向东领了另一个差事：去庄世丰那里走一趟，赵德隆提供的关系能敲开门。
中午刚过，刘向东回来了。
他上楼的脚步比出门时沉，在门口站了几秒才开口。
“庄世丰那边出了情况。”
徐望川从桌前抬头。
“说。”
“庄世丰告诉我，三天前有个人请他吃饭。自称是丁先生的朋友，席间问他在上海还有哪些老交情，都住在什么地方。他当时没当回事，今天我一去，他自己琢磨过来了，说后背发凉。”
“丁先生。”
徐望川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
丁默邨。
这人已经开始在工商界挖根了。
沈玉兰拿起牛皮本，翻到前面某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
“丁默邨的名字出现在宫九传出来的名单边注里，备注是待观察。走的是李士群那边的人际关系网。”
“他替李士群在前面铺路。”
徐望川把刘向东说的信息跟名单上的十二个人叠在一起，两条线的方向对上了：日本人用暗网标记猎杀名单，丁默邨用饭局套取人际网络。
还没接上，但迟早会接。
方维新的脚步声又从三楼传下来，这回比上次更急，人还没到楼梯口，嘴先到了。
“4.73兆赫新截获了一段，用对照表能破一半。”
“什么内容？”
“鸡蛋这两个字出现了三次。”
方维新的嗓子发紧。
“后面跟着一个地址，南昌路一弄七号二楼。”
徐望川从椅子上站起来。
南昌路一弄七号。
名单上排第四，复旦教授周济民的住址。
已经在路上了。
“指令已经发出去了。”
方维新吞了一口唾沫。
“暗网接收端虽然断了，但这段通讯是山口贞夫死之前发的，执行人可能已经收到了。”
徐望川从桌边抓起勃朗宁往腰里一别，拉开门就往楼下走。
沈玉兰挡在楼梯口。
“你的手臂。”
徐望川把左手的袖子撸上去，伤口已经不再渗血，新结的痂比昨晚又厚了一层，边缘的皮肉微微鼓着。
沈玉兰的目光在那条伤口上多停了两秒，眉心拧了一下，那里头带着的东西比担心更深。
徐望川把袖子放下来。
“走。”
他没有解释。
沈玉兰让开了路，也没有追问。
吴庆余从收拾好的板车旁边跟上来，两人出了后门。
楼下伊万诺夫正在熨一件白衬衫，蒸汽从熨斗底下冒出来，把他半张脸罩在雾气里。
徐望川经过的时候，伊万诺夫头也没抬，用那口带着俄语尾音的中文嘟囔了一句。
“你们的朋友，那个瘦高个，他的西装改完了，什么时候来取？”
徐望川的脚步在门槛上顿了一拍。
瘦高个。
宫九从来没有来过环龙路。
他扭头看了伊万诺夫一眼，老头子正把熨斗翻了个面，用手背试温度，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什么时候来的？”
“前天，不，大前天。”
伊万诺夫把衬衫翻了个面继续熨。
“高个子，脸很瘦，穿一件深色呢子大衣，领子竖着。说是你们的朋友，量了尺寸，付了定金，很客气。”
徐望川看向吴庆余。
吴庆余摇了一下头。
不是青锋的人。
弄堂外面传来黄包车夫的叫喊声和远处电车的铃铛响。
徐望川把这个问号压在后脑勺里，迈出门槛。
南昌路的事等不了。
但瘦高个的事，回来必须查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