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驻上海特务机关。
走廊里两个宪兵的皮靴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外侧。
宫九没有抬头。
桌上三摞文件,他正看的那份是光华照相馆火灾后的初步事故报告,措辞用的是意外失火,括号里附了一句暗室胶片自燃可能性存在,结论是不排除人为因素。
他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行写着:废墟附近发现未燃尽的相纸碎片,不排除火灾前有人进入过暗室。
他用铅笔在这行字上画了一道横线,把报告合上,放回第一摞最下面。
走廊里的皮靴声没有走,停在原地。
随后是另一种声音,拖着步子,踉跄,中间夹着一声低闷的撞墙声,是被推着走的人没站稳。
宫九从文件后面抬起眼。
周光雄从走廊玻璃窗外经过的时候,头上缠着纱布,纱布左侧有一块褐色印记,旧的,干了的。
他被两个宪兵夹着,脚步浮,眼珠子朝旁边的办公室里张望,视线从门口掠过,没有停。
宫九的目光落在他背影上,等他消失在走廊拐角,才把视线收回来,落到桌面上。
小野进门的时候没有敲,推开门,把一份调令拍在桌角。
“李士群的人送来的。”他用日语说,那股气不需要翻译,“三个地址,说是上海的潜伏情报员,他要和搜查班合作。”
宫九看了那份调令一眼,没有去拿。
“小野中尉,你来得正好。”他从面前那摞文件里抽出一份,推到桌子那头,“这三个地址,麻烦你带人去查,结果直接报给神宫寺长官。”
小野的手落在那份文件上,拇指在纸边搓了一下,视线从文件移回宫九脸上。
“你要我去。”
“你比我熟悉虹口的地形,效率更高。”宫九把手收回来,重新低头,翻开下一份文件,“李士群的线索真假要验,出了差池,总要有人担责任,这件事交给你处理,我放心。”
小野把那份文件叠好,收进腋下,转身出门,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一截。
门关上的声音落下去,宫九把铅笔放平在桌面上,走向走廊另一头的审讯室。
周光雄坐在椅子里,手腕被皮带绑着,纱布边缘的血迹已经干透成了棕色。
他听见脚步声,头抬起来,看清是宫九,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的话先在喉咙里滚了一圈。
宫九把对面的椅子反过来,坐下,手肘搭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铅笔。
“山口贞夫死了。”
铅笔还在转,语调平得像在念一条昨天的旧闻。
“昨天,现场有一张名片。”
周光雄的眼白开始充血,嘴巴先是咬紧,然后张开。
“不是我!我跟山口贞夫有联络不假,但我没有,你听我说,我是来投诚的,我有东西可以交……”
他的声音拔高,随即被自己压下去,大口换了一口气。
“那张名片是被人栽赃的,一定是徐望川!他昨晚救了方锡章,他们两个一起跑了,他是军统的人,他故意……”
铅笔在椅背木头上轻轻叩了一下。
周光雄的话卡在那个轻响里,停下来。
宫九用眼神等他。
“你手下还有多少人。”
周光雄舔了一下嘴唇,眼珠子往左偏了半寸又收回来,喉结上下滚了一趟。
两边肩膀往下塌了一截,整个人在椅子里矮了一圈。
他说出了八个名字,每个名字后头跟着一个地址。
宫九把每一个名字和地址都默在心里,铅笔在手指间转了两圈,没有记录在任何纸面上。
八个人,他用不上,但搜查班用得上,小野用得上,神宫寺一桌上的功劳簿用得上。
宪兵进来把周光雄带走的时候,周光雄在被拖离椅子的瞬间回了一下头,嘴里吐出几个字。
“你是宫九,我见过你的档案,你叛变了,你为什么还……”
宫九把铅笔在指尖停住,抬眼看他。
“因为我想活着。你呢?”
周光雄张了张嘴,没有声音,被两个宪兵拖出了审讯室,皮靴声在走廊里拖出一条凌乱的节奏,越来越远。
房间里只剩下宫九。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铜板,食指压住,往手心里一收,再展开,铜板正面朝上。
他合上手,站起身,走到窗边。
左手摸了一下腰侧枪套的搭扣,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又松开。
北四川路上,一辆军用卡车开过,轮子把碎石路面压出两道痕迹。
对面的电线上落着几只麻雀,叫了两声,飞走了。
宫九的视线在空荡荡的电线上多留了一拍。
搜查班里,他现在能调动的中国人,在那几个旧关系的名字里筛了一遍,能用的有四个,剩下两个是新拉进来的,忠诚度还要再看。
六个人。
不够。
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把新送来的那份报告拿起来,是他刚才看过的那份光华照相馆的后续,末尾多了一行新加进来的手写字迹,墨迹还没有全干。
经初步分析,废墟中相纸碎片为胶卷冲洗过程产生的边角料,判断有人在火灾发生前进入暗室并使用了冲洗设备,目前正追查相关人员。
宫九把这份报告放回桌上,手指在纸角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拿起铅笔,把那份报告抽出来,压到了第二摞文件的最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