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四川路的风带着腥味。
不知道是从苏州河那头飘来的,还是周光雄自己心里头憋的。
他蹲在德泰茶楼后门的垃圾桶旁,右手攥着驳壳枪,枪身被手汗浸得潮乎乎的。
“妈的,都一个钟头了。”
周光雄低声骂了一句,偏头看向身后。
瘦高个扛着短管猎枪,矮胖子腰别盒子炮,都是党务处上海站跟他从南京撤下来的老底子。
张福祥靠在墙根,中山装领子翻起来遮住半张脸,嘴唇动了动。
“头儿,我说句不中听的,这事太顺了。”
周光雄扭头瞪他。
“顺怎么了?老子跟李士群约好的,他的人从正门进,咱们从后门截,前后一堵,方锡章跑不掉,徐望川更跑不掉。”
张福祥的手指在墙面上划了一道。
“可徐望川是什么人?咖啡馆那天他敢当着宫九的面动手,说明他根本不怕日本人。这种人会乖乖走进虹口来送死?”
“你懂个屁。”周光雄吐了口痰在地上。“方锡章手里捏着的东西值多少钱你心里没数?够徐望川拼一次命的。他不来才奇怪。”
张福祥不再说话。
但他的右脚一直在地上轻轻磕着鞋跟,那是他紧张时候的习惯。
时间又过了二十分钟。
茶楼正门那边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两个人,是一队人齐步走的节奏。
皮靴声。
周光雄的背绷紧了。
瘦高个从墙角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脸色刷白,缩回来时嘴唇在哆嗦。
“头儿,宪兵队,至少十二个人,带着三八大盖,正往茶楼正门口集结。”
周光雄脑子“嗡”了一声。
宪兵队?谁他妈叫来的宪兵队?
他猛地回头看张福祥,张福祥也是满脸错愕。
两人对视半秒,都从对方眼里看到同一个答案:不是他们叫的。
正门方向传来日语喊话声。
翻译官扯着嗓子用中文喊了一句什么,紧跟着是茶楼掌柜哭爹喊娘的声音。
宪兵队冲进去了。
“操!”
周光雄一拳砸在垃圾桶上,铁皮发出闷响。
张福祥一把拽住他胳膊。
“走,现在走还来得及。”
“走个屁!”
周光雄甩开他的手。
“方锡章还在里面,老子要是空手回去,李士群能饶了我?”
他不等张福祥回话,猫腰冲向后门,一脚踹开那扇半朽的木门板。
张福祥咬了咬牙,没再拦,手却按在了腰间枪套上。
瘦高个和矮胖子紧跟其后。
三个人顺着后厨的通道往楼上跑,油腻的地砖滑得人站不稳。
周光雄扶着墙壁连上两层楼梯,在二楼走廊尽头找到了那间约好的雅间。
门没锁。
周光雄提起枪踹开门。
雅间里空无一人。
茶壶还冒着热气,方锡章坐过的那把椅子歪在地上,只有打翻的茶水在桌沿慢慢往下淌,靠街的窗户大敞着,夜风把窗帘吹得猎猎作响。
人跑了。
周光雄站在空荡荡的雅间里,耳朵里嗡嗡响成一片。
他冲到窗口往下看,巷子里黑漆漆一片,什么影子都没有。
“头儿……”矮胖子在他身后犹豫着开口。
话没说完,楼下传来一声枪响。
短促,清脆,勃朗宁的声音。
紧跟着是一声惨叫,那种子弹打穿骨头时才会发出的尖锐嘶吼。
周光雄扑到走廊另一侧的窗户前往下看。
茶楼正门前的马路上,宪兵队的人正在和几个便装男人对峙,那几个便装的是李士群的手下,周光雄认得其中一个的光头。
但他的目光没停在那里。
巷口的路灯下,一个穿黑色棉袍的男人正从人群边缘往外走。
步子不快不慢,左手扶着一个踉跄的身影,右手垂在体侧,手里那把勃朗宁的枪口还冒着淡白色的烟。
被扶着的那个人是方锡章。
方锡章的脸惨白,两条腿打着摆子,整个人的重量有一大半挂在那个黑棉袍男人的左臂上。
周光雄看清了那个男人的脸。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照出一张他在档案照片上看过无数遍的面孔。
徐望川。
血往脑门上涌的感觉让周光雄的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把身子探出窗外,嗓子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吼。
“拦住他!给我拦住!”
瘦高个和矮胖子已经往楼下冲了。
周光雄自己也跌跌撞撞跑下楼梯,从后厨绕到正门,一脚踢开挡路的长凳。
他冲出茶楼大门的时候,徐望川正好走到巷口拐角处。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十米。
周光雄举枪。
徐望川没回头。
他的右手往身后一甩,枪口的火光在黑暗里闪了三下。
第一枪的声音还没散尽,路灯下的飞蛾惊得四散。周光雄左边的瘦高个闷哼一声扑倒在地,肩膀上绽出一团暗红。
第二枪几乎和第一枪连在一起,矮胖子的膝盖炸开一蓬血雾,整个人侧摔下去,猎枪甩出去三米远。
第三枪。
周光雄只觉得头顶一麻,像被人用烧红的铁丝划了一道。
紧接着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往下流,糊住了他的左眼。
他的腿一软,膝盖砸在石板路上,驳壳枪脱手掉在地上弹了两下。
周光雄趴在地上,用右手抹掉眼睛上的血,拼命往前看。
巷口已经空了。
徐望川和方锡章的影子消失在弄堂深处,只剩路灯把他的血迹照得发亮。
远处,巡捕房的警笛声尖锐地响起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刺耳。
张福祥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边,弯腰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走,再不走巡捕来了谁都跑不掉。”
周光雄被架着往巷子深处跑,血从额头的伤口不停往下淌。
他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徐望川消失的方向。
那条弄堂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张福祥拽着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跑。
周光雄的嘴唇在发抖。他终于明白了。
从头到尾,方锡章约在虹口见面这件事,就是个局。
宪兵队是被人引来的,李士群的人也是被人算计好的,甚至他周光雄自己从后门冲进去的那个时间点,都在对方的计算之内。
他不是猎人,从来都不是。
他是那块被扔进狗群里的骨头。